疗养院走廊的灯下午五点就亮了。
郑护士追着老陈从病房一路追到楼梯口,手里还攥着他的复查单,一边追一边喊,声音在走廊里回响:“陈队!三处骨裂!医生说你至少还得躺一个月!你这是要干什么去!”
老陈已经把警服外套披上了。抬胳膊这个动作牵到了肋骨,他的眉头拧了一下,脚步却没停,扶着楼梯扶手,一层一层往下走。
“回队里。”
“你回队里干什么!你这个身体状况,”
“报案。”老陈头也不回,“我给我自己报的案,出院手续不给我办,我人先走,手续后补。”
郑护士拦不住一个铁了心的老刑警,急得在楼梯口直跺脚,最后掏出手机给江屿打电话。江屿当时正在来疗养院的路上,是老陈下午打的电话让他来的,电话里就一句话:“过来一趟,带耳朵来,别带嘴。”
江屿赶到的时候,老陈已经从楼梯口折回了病房。他没真走,他这副身子骨,走不出疗养院大门,他自己清楚。回病房是等江屿。
病房的门开着。江屿一进门,就看见床头柜上摊着一个本子。
不是办案笔记。是一本旧账簿,蓝布面的硬壳,纸页发脆,边角磨圆了。江屿认得这本东西,那天在陈家坳,铁箱里除了那册油布包着的全册,箱底还压着这么一本,当时所有人都扑在全册上,这本薄账簿没人细看,是老陈顺手一起带回来的。
老陈坐在床沿上,警服外套还没脱,披在肩上。他见江屿盯着账簿看,就把本子慢慢推了过来。
“我爸的。”他说,“夹在全册底下,压了几十年。前天晚上我开始看,看到今天早上。”
“看完了吗。”江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看完了。三遍。”老陈的手按在账簿封面上,“你翻。从头翻。”
江屿翻开。账簿里抄着一列一列的人名和日期,格式跟全册那种记录体不一样。全册是“编号、采样、耐受”,这本账簿上没有编号,是正经人名,一个名字底下跟一串日期,每个日期后面注着一行小字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。翻到中段,有几页的字迹明显用力,纸背面都透了印。
“你看出什么了没有。”老陈问。
“人名是真名。”江屿说,“全册里全是编号,这本里全是名字。日期是连续的,隔三差五一条。批注是……”他往下看,“是活人的批注。”
“念一条。”
江屿照着念:“‘陪伴第十七日,能记得女儿生日。’”再往下,“‘陪伴第二十三日,夜里不喊了。’‘陪伴第三十日,认得路了,从窗户到床。’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前天晚上,我把这七个名字,跟咱们案卷里仁济受试者名单的残档,一条一条对了。”老陈说,“对上了七个。江教授,七个名字,一个不差,全在那份名单上。名单上写的是编号,这本账簿上,我爸写的是名字。”
他从江屿手里把账簿拿回去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。
“这一个,19号。全册里记‘耐受不良,建议终止’。我爸的账簿上写的是,‘陪伴第三十一日,走了。走前认得我,叫了我一声小陈。’”老陈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着,“江教授,全册里这人终止了,账簿里这人走了。两本册子,一个记的是编号的下场,一个记的是人的下场。”
“我父亲在仁济,不是什么雇员。”老陈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血丝,“他在看人。所里所有人都在看数据,看耐受,看样本,就他一个人,在看人。他把编号当人记。医务佐理是白天的活,这本账簿,是他夜里自己给自己派的活。”
江屿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想起全册末页那句“吾辈立井沿,不敢救,唯记之”,想起夹层里那半张纸,想起枣树底下的铁箱。这个死去三十多年的化验员,把不敢做的事,拆成了三份,一份给儿子,一份给土,一份给井底下那些记不得自己名字的人。
“‘陪伴第X日’。”老陈把账簿合上,声音哑了,“这两个字我想了一夜。陪伴,谁陪伴?那地方是疗养所,可进去了就出不来的人,家属一个月来一回,隔着一道栅栏。日复一日在里头陪着他们的,就一个送饭的佐理。我爸送了三年饭,褚老爷子说,他站在门口,等人吃完,收了盘子走。他不是在送饭,他在数,谁今天认得筷子了,谁今天夜里不喊了。”
老陈把账簿放在床头柜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慢慢站了起来。
骨裂的肋骨让他站得微微侧倾,可腰板挺得笔直。
“江教授,我这案子,得自己查。”
“陈队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老陈抬手拦了他,“我不是逞能。我躺在这儿十来天了,脑子没躺着。铁盒是我家挖出来的,血是我抽的,账簿是我爸的。00号的线头,一根一根,全牵到我陈家来了。这案子搁在别人手里,是办案。搁在我手里,是认人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得去认一认,我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三十多年,我以为他是个拿试管的。现在我知道他站在井沿上站了六年。可我还不知道,他站那六年,晚上睡不睡得着。账簿上那七个名字,我得一个一个查,查他们的家里人,查他们后来。还有那些名字底下没写‘走了’的,写的是‘出所’,出所去哪儿了?我爸记了陪伴的日数,记到‘出所’就断了。这些人,跟黑屏那三秒,跟北边那条线,有没有关系?”
“这一条一条,别人能查。”江屿说。
“别人查得出来,认不出来。”老陈说,“这字是我爸的字。这些名字是他陪过的人。我拿给任何一个同事看,人家看的是线索。我看的是我爸的一辈子。江教授,办案的人跟案子隔一层纸最好使,可这案子,我这层纸,五十二年前就没了。”
江屿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五十二岁、三根肋骨裂着、警服披在肩上还系不上扣的老刑警,想起他昨晚发来的那条短信,“任何一个壳里的他都别见”。嘱咐别人的话,轮到自己,一个字都不打算用。
江屿站起身,伸手扶住老陈的胳膊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条。你归队,案卷分我一半,你查账簿和七个名字的家属,我查周衍洲那条线,两线每天碰头一次。还有,医院复查,一天不许落。”
“复查……”老陈皱眉。
“这是条件,不是商量。”江屿说,“你倒了,账簿就得换人看。你自己说的,这字得你认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两秒,扯了下嘴角,算是笑了。
“成。案子分你一半,复查我按时来。”他伸手跟江屿握了一下,手上没什么劲,但握得很实,“江教授,替我爸谢谢你。他这一辈子,账没人认过。现在有人认了,还分着认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郑护士堵在门口,急得脸通红,复查单还捏在手里。老陈走到她跟前,站住,把那张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,仔细折好,塞进警服内袋,跟那本账簿放在了一处。
“留着的。”他说,“躺够了再躺。”
郑护士还想说什么,老陈已经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过去了,走得不快,一步没停。江屿跟在后头,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,老陈忽然回头,指了指床头柜。
“江教授,账簿先拿走,复印件给我。”他说,“原件……原件明天我亲手送档案室。我爸记了一辈子,落笔就是证词。这一本,得按证物的规矩来,不能从我这儿再丢一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