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一点,分局三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了。老陈把所有档案复印件装进公文包,扣好包带,在楼梯口碰上刚开完碰头会的江屿。
“回去睡了。”老陈说,“明早陈家坳,我七点来接你。”
“几点睡?”江屿看着他。
“躺下就睡。”老陈拍了拍公文包,“你比我该睡,你这两天拆封拆得比我还费。”
江屿没再拦。他看着老陈下了楼,才转身回办公室。他后来跟小罗说起这一晚,说他就漏看了一样东西,老陈下楼的时候,公文包不是拎着的,是抱着的。
老陈没回家。车开出分局大门,过两个路口,掉了个头,又开了回来,拐进分局地下停车场,一直开到最里面那个车位,紧贴着墙。他熄了火,钥匙插在锁孔里,没拔。
停车场这个点没车。日光灯管一根一根亮着,电流声细细的,听久了就跟没有一样。
他把公文包放在副驾座上,解开扣带,把母亲那几张影印件抽出来,在方向盘上一张一张摊开。方向盘不平,纸总往一边滑,他伸手扶着,扶着扶着,就那么按住不动了。
登记照摊在最上头。圆脸姑娘,两条辫子,辫梢扎皮筋,笑起来眼睛弯弯。
他看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十一点二十,手机震了一下。小罗发的:“陈队,7号那页还原加急了,小方今晚守着机器跑。明早出结果。”老陈单手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十一点四十,又震一下。江屿发的:“复查别忘。明天陈家坳来回三小时山路,你那肋骨,颠不了。”老陈看完,回:“扯淡。我开车能颠着谁。”发送完,他又补了一条:“7号明早出,你也看。”
之后再没有消息了。
停车场安静下来。四十九分钟里,老陈一言未发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手按着那张照片,中途换了一次手,右边按麻了换左边。影印件上一页一页都是他父亲的字,起笔重,收笔轻,横画末尾带小钩。他描过三年的那个钩。抄表的人,写的全不是表。
十二点半,他把额头抵在了方向盘上。
肩膀开始抖。
没有声音。地下停车场最深的角落,一个五十二岁的刑警队长,用一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,抖着。他这双手起过尸、铐过人、在验尸单上签过字,签的时候手都不抖。抖了整整一刻钟,方向盘的喇叭都没碰响一下。他这一辈子在凶案现场没掉过的东西,全数落在了那张照片上,落在纱厂挡车工、二十六岁、本地人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身上。
一点多,他直起身,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动作很快,跟他验完尸洗手一样快。
他从公文包里摸出父亲的旧账簿。蓝布面,六十七页是他誊的全册,后面还剩几页空白,是老头当年留的。他翻开空白页,从兜里摸出笔,笔帽咬开,一笔一划地写。他写字慢,刑警的字都是慢的,写材料写出来的慢。这一页写得更慢。
“妈,儿子今天才认全你。”
写完这一行,他停了。停了有半分钟,才写第二行。
“爸没告诉我,你没说,可你们俩把我护了五十二年,护得我连你受过的罪都不知道。五岁那年咱家搬家,我记得那天有雨,你抱着一个瓦盆,盆是空的。我记了五十年,一直当你搬花。今天我不敢想了。”
写完,他把笔搁在账簿上,看着那一页。看了很久,伸手把这一页的页角折了个角。老头记账,记完重要的一笔就折角,他从小看着学的。折完角,他把账簿合上,放回公文包,压在影印件底下,扣好扣带。
两点半,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。没睡着。四点钟,他睁开眼,把影印件收拢,理齐,叠成方块,塞进警服内袋,左边,贴着心口那一侧。然后他坐直了,开始算账。
扳指头,一根一根。
“十一号,入所,二十六岁。”他低声说,跟做讯问笔录似的,一问一答都是他自己,“出所,封存未启。婚后,迁居河东。我六岁前,无记忆。空花盆,一排,三十年。七十年前码头仓库,三辆蒙布卡车,担架成排。”
他停了。
“这些账,”他说,“我今天,一笔一笔,认完了。”
说完这句,车里又静了。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在,细细的。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,后半夜的地下停车场,风从坡道口灌进来,带着外头的凉气。
五点四十,天边泛白。坡道口那一线天空,灰的往上褪成青的,青的又透出一点白。老陈摇下车窗,点了根烟。烟是三年前戒的,烟龄二十九年,戒的时候他把家里两条烟全送了门卫。今天这根,是从副驾储物格里翻出来的,不知道哪年落的,烟丝都干了。
他抽得很慢,看着坡道口一点点亮起来。烟抽到一半,手机在兜里震,他没看。又抽了一口,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摁得很实。
戒了三年的烟,今天破的戒。就这一根。他自己定的。
他发动车子。发动机的声音在空车库里响得很大,一下一下。他调了调后视镜,后视镜里那张脸,眼睛肿着,眼神却比昨天清亮。
车还没挂挡,手机又震了。这回是响,不是震,铃声响到第二遍他才接。是小罗。
“陈队,你没睡吧?”
“说。”
“两件事,先说哪件?”
“7号。”
“7号那页扫出来了,底下的字透出来了大半。小方还在拼,我先给你念碎片——‘7号,男,入所时二十四岁,原职业’——后面糊着。再一行,‘出所去向:调北边’。陈队,7号没死,也没放,是调走了。调北边。”
“北边。”老陈握着方向盘,指头敲了两下,“跟黑屏那三秒一个方向。念完了吗?”
“7号这条就这些。第二件,你让我查的陈怀谦户籍迁移轨迹,我托了派出所老熟人,翻了一夜的纸面底档。”小罗在电话那头顿了顿,“陈队,你父亲档案上写的‘退休返乡’,返乡落的是个地址。地址查到了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不是陈家坳。”小罗说,“是邻县,青山乡,柳河村。户籍底档上迁入理由一栏,你父亲当年自己填的四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‘寻故人’。”
老陈握着手机,很久没出声。车库里已经亮了,日光灯管不知什么时候灭了,坡道口进来的全是天光。
“柳河村有槐树吗?”他问。
“我看了乡志的电子版,柳河村,村志头一页就一句——‘村中古槐一株,树龄三百年,咸丰年间植’。”
“小罗。”老陈挂挡,松手刹。
“在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别声张,别立案号。这条线,天亮之后,就我、江教授、你三个人知道。”
“明白。陈队,你现在这是要去哪儿?”
“先上楼接江教授。”老陈把车开向坡道,车往上爬,天光一点一点罩进车窗,“然后改道。不去陈家坳了。”
“去柳河?”
“去柳河。”他说,“我爸迁过去落的是‘寻故人’三个字。他退休不回自己村子,跑邻县一个村,寻的什么故人,他信里都写了。他日若有人来寻,凭槐下二字为信。”
车冲出坡道口,天光整个亮在挡风玻璃上。老陈眯了下眼,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,隔着警服,按了按左胸的内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