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邻县的车开了两个半小时,山路绕了十八个弯,老陈的肋骨颠得他一路拿手压着胸口。江屿让他换到后座躺着,他不换。
“我开惯了。”他说,“方向盘在我手里,我踏实。”
柳河村到了,比乡志上写的还小。车进不了村道,停在村口的晒场上。下车第一眼,就是那棵槐树。
三百年树龄,树干得三个人合抱,树冠罩住半个晒场。老陈下了车,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说,“就是它。”
江屿也抬头看。树是老树,可树底下有新土,一圈,围着一圈矮石头。
“树底下埋过东西。”江屿说,“土动过,不止一回。”
按程序,行动组先到村委会。带队的是分局刑大的副队老康,四十多岁,跟老陈搭过档,进屋先给老陈递了个眼色:你是查案还是认亲,你自己拿捏。老陈摆摆手,站到了人群后头。
老支书七十来岁,耳朵有点背,一听“陈怀谦”三个字,先拍腿。
“陈老先生啊!”老支书的声音很大,跟人说话像隔着一道河,“回来十年喽!村东头住着!村里人叫他‘教书先生’,话少,客气,谁家红白事都随礼,从不落席,也不上桌,礼到了人就回。字写得好啊,春联全村都求他写!”
老陈站在人群后面,听着别人讲自己的父亲。他三十年没听过这个的任何消息,三十年里他以为这个人早就不在了。现在一个耳背的老支书,隔着一道河似的嗓门,一件一件往外说。他一言不发,手在裤缝边上攥着。
“陈老先生家里几口人?”老康问。
“一个人。”老支书说,“独门独户。就一个怪处——”
老支书领他们出来,往村东头走。走到一座小院跟前,院门是老式木门,锁着,锁都锈了,可锈得很匀,是天天摸的那种锈。
“他自己锁的。”老支书说,“人不烂稀罕,就是怪。你们自己看窗台。”
窗台上一排空花盆。粗瓷的,细陶的,大小七只,一字排开,盆里干干净净,一只种东西的都没有。
“年年春天,他自己翻土,自己下籽。”老支书说,“下完籽,浇两回水,芽出来一指高,他哪天早上一伸手,把芽全薅了,盆洗净,空着摆回去。年年这样。村里人问他种什么,他说——”
“等着。”老陈在后头说。
老支书回头看了他一眼,愣了:“哎?你咋知道?”
老陈没答。他盯着那排空花盆,喉头动了动。一模一样。他母亲阳台上那一排,一摆三十年。他母亲死了,这排花盆搬到了这儿,接着空着。
“不过他一年要消失几回。”老支书接着说,“最准的是清明。每年清明前两天,收拾个小包,进城,住三天,准回。问他进城干啥,他说‘看个老朋友’。”
“哪一年开始的?”老陈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他来的头一年就这样。”老支书想了想,掰指头,“十年了,一回没落过。”
老陈扭头看江屿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老陈母亲走了,整十年。头一年开始的。年年清明,进城三天。
“支书。”老陈的声音有点哑,清了清,“陈老先生,这些年见过什么人没有?亲戚、外头的,有没有人来找过他?”
“没有。一个没有。”老支书说得很笃定,“他要有个儿子闺女的,能一个人过?我就是纳闷这个。老先生啥都好,就是心里像揣着事。夜里他家灯老亮着,亮到后半夜。有一回我起夜,看见他坐在窗户里头写字。写了撕,撕了写。”
老康按程序开了院门。锁是挂锁,撬开登记,全程小方的人拍照留档。院里三间正房,一间书房。搜检走程序的时候,老陈在院子里站着,一步一步走,走得慢,看墙角,看井台,看鸡窝。这个院子的主人不在家。
“人呢?”老康问老支书。
“说不准。”老支书说,“有时候下地,有时候上山采药。有时候一走十天半月。他那个院子,我们从来不锁他门,他自己锁。”
书房里,江屿站住了。
书桌上有一本手抄的黄历。老黄历是市面上买的,可这本被抄过一遍,从头到尾,钢笔字,起笔重,收笔轻,横画末尾带小钩。每年清明前两天起、连着三天的那个位置,纸面上都有一个深深的月牙印,指甲掐的。
一年一个,掐在同一个日子上。十年,十个掐痕,一年不多,一年不少。头一年掐得最重,几乎掐透了,往后一年比一年轻,到今年这个,浅浅一道,可还是有。
“不是记事。”江屿翻着那本黄历,叫老陈过来,“记事用笔。这是掐给自己看的,提醒自己别忘。老陈,头一年掐得最狠。往后越来越轻。”
“越来越轻不是忘了。”老陈接过黄历,翻到今年那一页,手指按在那个浅浅的月牙印上,“是成了习惯了。习惯到不用使劲也忘不了。跟我妈的花盆一样,摆到后来,摆成了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他把黄历递给技术组编号,站在书房窗前。窗外正对着院里那排空花盆。窗台底下的小几上放着一个笔筒,笔筒里插着几支笔,笔尖全磨秃了。写字,写了撕,撕了写,写了三十年。
“江教授。”老陈背对着人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父亲‘不在了’,是我上初中那年,所里来的通知,工伤。坟在陈家坳,我年年清明去,三十年。可这儿的街坊说,他回来了十年,年年清明进城,住三天。”
“第一层,坟里那个人,未必是你父亲。”江屿说,“第二层,年年清明进城三天,看的老朋友,”
“不是活人。”老陈说,“是坟。我妈的坟,在城里。清明三天,他去看我妈。”
“可他清明也去看另一座坟。”江屿说,“你年年去的那座。父子两个,年年前后脚,去同一座坟,三十年没碰上面。他躲着的不光是组织。他也躲着你。”
老陈没接这句。他站在窗前,肩膀绷着,绷了很久。
离开的时候是下午四点。院门重新上锁,贴了封条,留了两个人在村口盯守。老支书送到晒场,还在大声嘱咐,说陈老先生回来你们别吓着他,老先生胆子小。
上了车,车开出村口,老陈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那排空花盆。车过了第一个弯,他才说话。
“江教授,今年的清明。”他说,“掐痕是新的。掐在今年的黄历上。老支书说,十年一回没落过。”
江屿在副驾上翻着日程本,翻到那一页,抬起头。
“今年的清明。”他说,“刚过去一周。”
“一周。”老陈握着方向盘,车在山道上停了一下,他没打灯,就停在路边,“他人呢。清明进城那三天,他看完了坟,回没回村?封条是今天才贴的。要是我早到八天,”
他没说完。他把车重新挂上挡。
“去我妈坟上。”他说,“现在,掉头回城。”
“去看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看花。”老陈一脚油门,“我妈坟前,我每回上坟都摆一盆花。摆了十年。我要是摆的哪盆,被人薅了,盆空着留在那儿,”
车在山道上掉了个头,朝着城的方向开。开出去两公里,小罗的电话追了进来,老陈开了免提。
“陈队,7号那页拼全了。”小罗的声音很快,“‘7号,男,入所时二十四岁,原职业,码头装卸。’后面一行,‘出所去向:调北边。备注:耐受优,转入二线。’陈队,7号是码头装卸工。码头。”
老陈握着方向盘,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我妈目击的,是码头仓库。”他说,“担架上成排的人。装卸工出身、耐受优的7号,就是抬担架的。”
电话那头小罗静了两秒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盯守的兄弟刚发消息,说贴封条之前,村里有个小孩讲,昨天后半夜,村东头那个院子的灯,亮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