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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2章 老馆员的抽屉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35字 2026-09-24 20:26:48

褚敬安醒了,可人还不能问话。郑岚在电话里说得很短:“醒了,指标稳,但第四层门是他自己顶上的,撬不得。谁都不许进病房问案子。江屿,尤其不许你进,你是第二容器,共振双向的。”江屿应了,让小鹿先守着。第二天一早,他把线切回周衍洲这边,带上小何,去了海城大学教工宿舍。

约的人叫裴松年,七十八岁,校史馆的老馆员,在馆里干了四十三年,退休后被返聘至今,宿舍就在校园北墙根,一栋老楼的三层。老人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支蘸水笔,书房里堆满了校史资料,桌上一摞剪报,按年份码的。

听完来意,裴松年没急着接话,先扶了扶老花镜,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完了,才慢慢开口。

“周校长的事。”他说,“你们不是第一拨来问的。五年里,第三拨了。”

“前两拨什么样?”江屿问。

裴松年从椅子上起身,走到书桌边上,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,从一沓旧信封底下摸出一张名片,递过来。

“第一拨,说是做校庆纪录片的。两个人,带了个摄像机,问的问题倒规矩,周校长的履历、讲话、照片。问完走了,没留东西。”他坐回椅子上,“第二拨,就一个,自称校友会的。斯斯文文,坐下先给我倒茶,问的东西也绕,不问履历,专问周校长晚年交给谁办过什么事。走的时候留了这张名片,说往后有材料随时联系。”

江屿接过名片。纸是好纸,厚磅的,压了暗纹。抬头印着“海城大学校友会”,一个名字,一部电话。小何在旁边把名片拍了照。

“我后来按名片打过去。”裴松年说,“空号。”

“老先生,您没报警?”小何问。

“报了。”老人摆摆手,“派出所来了个小伙子,登了记,说号码是注销的卡,查不到人,让我留着名片,多留个心眼。我这一留,留了三年。”他指指江屿手里的名片,“你们拿去,我这几根老骨头,跟不动你们年轻人的案子,东西交对了人,我就踏实了。”

江屿把名片收进证物袋,没急着走,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。

“裴老,第三拨来问,总得让人知道问什么。您在馆里四十三年,周校长在任二十四年。他晚年的事,讣告上那些之外的,您还记得多少?”

裴松年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摘下老花镜,拿一块绒布慢慢擦着,擦得很匀,一下一下。

“他最后五年,不太见人。”他说,“办公室不去了,会也不开了,家里就一个保姆做饭。偶尔见我,为什么见我,因为校史馆要去他家收东西,收捐赠。去了,他也不让我干活,拉着我聊天。聊的全是旧事,哪年翻修的礼堂,哪年修的路。聊着聊着,会忽然停下来,问我一句话。”

绒布停了。

“他问我:‘松年,你说一个人的记性,能装进另一个人的脑壳里吗?’”裴松年把眼镜重新戴上,看着江屿,“我当时当他是文人发感慨。九十岁的人了,夜里想生死的事,想出这么一句。我回他,校长,您写了半辈子回忆文章,您的记性早装进纸里了,纸就是脑壳。他听完,笑了一下。”

“怎么笑的?”江屿问。

“就笑了一下。”老人说,“不冷,也不热。笑完他说,纸靠不住。我问纸怎么靠不住,他不答,转头又聊翻修礼堂的事了。”

江屿的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他还留下什么吗?”

裴松年又沉默了。这回沉默得长,长到小何都以为没下文了,老人才开口,声音低了些。

“有些东西。”他说,“他退休前,2003年那年,交给我一只牛皮纸袋。封口的线绕了三道,他自己绕的。他说,这是口述史的底稿,让我收着,等他‘百年’之后再交给学校。我问他百年是多久,他说,你比我小十四岁,你送我。”

书房里静下来。窗外操场上有人在喊操,声音隔着一排冬青传进来,很远。

“可他‘走’了五年了。”裴松年说,“我按规矩,等了五年。越等越不对。哪有让档案等死人的道理?档案等的是事,不是人。人事死了,档案就该动了。这五年,我夜里躺着想,那袋子口述史,怎么,怎么账对不上。”

“账对不上?”江屿问。

“讣告上写他2003年以后居家休养。”老人说,“可我在校史馆收材料,收到过他2004年、2005年的信,字是他的字,内容也平常,就是给馆里补材料的信。居家休养的人,不上班,信落款日期却是工作日,还提了馆里当天的事。我后来把信的日期跟馆务日志一对,对上了。人没到馆里来,可他知道馆里那天出了什么事。”

“他‘走了’还在办公。”江屿说。

“我不敢这么想。”裴松年摇头,“可我是个管档的。管档的人,账对不上,就放不进柜。”

江屿和小何对了一下眼神。小何在记录本上把“2004、2005年信件”记了下来。

“袋子在哪儿?”江屿问。

“在这儿。”裴松年拍了拍书桌右边,“三楼,我这屋里,锁在底下那个柜子。我信不过校史馆的库,库的钥匙,这些年换过几任馆长,谁知道配了几把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今天腿不方便,风湿,蹲不下去。明天上午,我取出来,你们来看。丑话说前头,看归看,东西没鉴定清楚之前,不能拿走。它现在还是周衍洲的遗物。”

“不拿走。”江屿说,“就在您家看。裴老,多问一句,这五年,除了那两拨人,还有谁跟您打听过周校长?”

“没了。”老人想了想,又补,“校内有一个。校办,上个月来了个年轻人,调周校长拨穗签字那半个钟头的录像。手续齐全,调走了。我登记的时候多问了一句,他说做纪念专题。可我记得,去年校庆,专题早做过了。”

“调录像的人,您有印象吗?”

“年轻,客气。走的时候,”裴松年停了一下,“走的时候,校办的一个人陪着他。陪着他那个,我认得,办公室的干事。干事送他出门,回头跟我说,这位是市里帮咱们做旧影像修复的老师。市里哪有这个口子,我这四十三年,没听说过。”

江屿起身告辞。老人拄着桌沿把两个人送到门口,书房到门厅就几步路,他走得慢,可一步没让人扶。到了门口,江屿握了门把,又回过头。

“裴老,最后一问。那两拨人里,有没有什么让您印象深的细节?”

“第一拨没有。第二拨,”裴松年想了想,“有一样。那个人,矮,走路有点瘸,左腿。我送他到楼道,他下楼,我在门口听着,一步轻,一步重,很匀。瘸子下楼,一般急着抢那步好的,他不一样,他不急,一步一步,踩得跟钟摆似的。”

江屿握着门把的手,停了半秒。

“他哪条腿瘸,您确定?”

“左腿。”老人说,“他坐下的时候,先撑右边。起身也是。左边那条,抬起来费劲。”

江屿和小何下了楼。楼道里没人,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。走到单元门口,小何才开口,声音压着。

“江教授,左腿瘸,矮个。”他翻开记录本,“洗记仪地下层在西墙,交接在北边。7号,码头装卸工,出所调北边,转入二线。档案里写的是‘耐受优’。”

“装卸工吃的是什么饭。”江屿说,“腰和腿。三十年抬担架、扛货上跳板的腿,膝盖早磨没了。矮个,是当年挑人上担架的标准——太高的人,抬人费腰。”

“7号还活着,进了城。”小何说,“五年前开始的,三拨人里的一拨。”

“名片三年前留的。”江屿说,“他比我们早三年就到这儿敲门了。周衍洲五年内死了三次,第一个死的就死在校内医疗室,签证明的医师2010年病故,签名却是五年前的。老陈挖账簿这几天,我们把日子倒排,05号之前还有谁死过,档案里没有。裴老这儿,多了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2004、2005年的信。”江屿推开了单元门,“字是周衍洲的字,可签证明的死人在写字。这不是两个壳在换。这是有人拿着死人的手在补活人的账。补账的人,账房先生那一套,跟陈怀谦一个师父教的。”

小何在本子上记了一笔,又抬起头:“那裴老手里的牛皮纸袋——”

“三道封线绕的。”江屿说,“陈怀谦铁盒的封法。这个案子里,正经人封东西,都是绕三道。”

门外是校园的路。江屿往车那边走,走了几步,兜里的手机震了。是老陈,短信,就四个字:

“到了。等信。”

江屿站住,看了一眼这个短信。他给老陈回拨过去,响了两声被摁掉了,紧跟着第二条短信进来:

“坟上的花,被人薅过。盆,空着留在那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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