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顺客栈那条口信送到之后,会议室里没散会,反而把门关上了。老陈把手机扣在桌上,先说了一句:“我父亲的行踪先放一放。他留话让我别去井边,我不去,但账得记着。今晚先把手头这条线捋完。”
要捋的线是周衍洲的三次死亡。这件事的底子前几天就有了:周衍洲五年内死了三次,档案上都能对上号,第一次死在校内医疗室,签死亡证明的医师2010年就病故了,签名却是五年前的。可三次死亡之后,人去了哪儿,名下是谁在接着办事,这条链子一直没拼上。
拼链子的活儿归小罗。他把三份死亡记录摊开,一条一条往外倒。
“按日子倒着查。”小罗说,“五年前那次病逝,讣告登了校报,追悼会开过。可周衍洲名下那些没办完的事,社会关系,捐赠手续,房产,不可能没人接。我顺着这些事往下追,追出来一个人,‘周氏远房侄子’,姓周,名一个字,恒。周恒。他出现在追悼会之后的第四十天,拿着一份授权书接管了周衍洲名下的部分事务,履历清清楚楚,外省人,大学文化,做过图书管理员。”
“授权书有原件吗?”江屿问。
“调了。字迹鉴定排队,明天出。可我先看了一眼,”小罗顿了顿,“那份授权书上,起笔重,收笔轻,横画末尾带小钩。周衍洲的字。”
“他自己写的。”老陈说,“人死了四十天,自己写授权书,把遗产授权给接管自己的人。接着说。”
“四年前那次‘死亡’,对应的是另一摊。”小罗翻过一页,“四年前那阵子,系统里有一个失联人口的报案,是一名精神科主任医师,五十八岁,个体执业,诊所开在城北。家属报的失联,人是秋天没的,诊所没关,卷帘门锁着,药柜、病历、处方笺一样没少。派出所找了一年,无果,挂了失联。可我去翻了那家诊所的税务记录,四年前冬天起,诊所的税一直在报,报税人的签名,换了。”
“换成谁了?”
“换成原主任自己的签名。”小罗说,“可失联的人回没回来过,家属那边说没有。我核了笔迹。老陈,不是一个人的手。同一个名字,两套字。后一套那个,起笔重,收笔轻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。老康把手里的笔帽拧开又拧上。
“第三条呢。”江屿说。
“第三条最麻烦。”小罗说,“三年前那次死亡对应的是海外归来的记忆研究学者。这个人有名字,有学历,国外的学位,回来挂在一个研究院名下,发过论文,申过课题。他不是失联,是出国了,三年前春天走的,出境记录齐全。可从出境那天起,这个人在国外的一切痕迹,只有入境那一条。落地之后,这个人就没了。没消费,没航班,没医疗记录,没有第二次出境。他的国内课题、他名下的研究经费,三年前秋天起,由一名‘同课题组成员’代管。这个成员的入职材料,”
“我猜。”老陈说,“起笔重,收笔轻。”
“带小钩。”小罗点头,“三个人,三份履历,三条互不相交的人生。一个远房侄子,一个失联的医师,一个出国的学者。今晚散会前我想把这个结论先落下来,所以核了一整晚。”
“核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核伪。”江屿说下去之前,小罗先把话说完了,“我原以为这三份履历是编的。编的东西有缝,学历对不上,年份对不上,人事档案缺页。我核到后半夜,学历回了函,人事档案调了,社保、纳税、出入境,全过了一遍。”
他把一份汇总表推到桌子中央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三份履历,全是真的。不是伪造,是接管。远房侄子周恒,真有这么个人,四十年前生在外省一个县城,真读过大学,真做过图书管理员。失联的精神科医师,执业证是真的,学历是真的,诊所是真的。出国的学者,学位是真的,论文是他自己写的,真发过。三个人的人生,履历、学历、社会关系,完好无损,一样不缺。缺的只有一样东西,人。每一个原主,都在那个身份被接管之前的一年左右,离奇失联。侄子是接管前十四个月从原单位辞职后没了音讯。医师是接管前一年报的失联。学者是接管前一年半出的国,落地即消失。三个人,三个原主,三段掐得差不多的提前量。”
会议室里发凉。这种凉不是空调的,是从后脖颈上来的。老陈半天没说话,末了把汇总表拿起来又看了一遍,放下的时候很轻。
“我干了三十多年刑警。”他说,“冒名的案子见过一火车。冒名顶替去领退休金的,冒死去躲债的,冒死人户口的。那些人冒名,都是挑无亲无故的、查不着的、死了没人喊的。这三个人不一样。这三个人活得结结实实,有学历,有单位,有亲戚,有社会关系,全是顶好的壳子料,可偏偏都在活得好好的时候,人没了。壳留下了,壳里的人被抽走了。”
“抽走这个词用得对。”江屿起身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,把三个名字写上去:周恒,失联的医师,出国的学者。写完,他用笔把三个名字圈起来,连成一串。
“各位,这不是换脸。”他说,“换脸只换皮。美容院里坐三个月,换一张脸,指纹换不了,血缘换不了,人生对不上号,一查就穿。这是换‘人’。把一个失踪者的履历、学历、执业资格、社会关系,连皮带骨整副接过来,人住进去。别人查他,查到的是一个真人真履历,每一页都有原件,每一个章都对得上,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说,对,是有这么个人。第一层,这三个人失联,未必是巧合,可能是被挑中的。挑人先挑履历。第二层,接管得无缝,说明执行的人对户籍、人事、档案这套系统的熟悉程度,是内部级别的。第三层——”
笔在白板上停了停。
“第三层,徐砚之会的那一手,是这一套的小学功课。徐砚之的壳,是死人的壳,是没人认领的壳,用起来小心翼翼,五年挪一次窝。这位是活人的壳,有根的壳,住进去能开花结果。同一个原理,两代功夫。教出徐砚之的那套东西,源头在这儿。”
“所以他不挑死人挑活人。”老康皱着眉,“死人的壳是死的,履历到死那天就断了,用一年少一年。活人的壳,履历还在往前长,税有人报,课题有人续,社会关系有人处。这壳子越穿越合身。”
“所以他不怕死。”老陈接了一句刀,声音不高,“人间的死,他死了三次了,追悼会都替自己开过了,开着追悼会接着办事。他怕的不是死。他怕的是没有壳。壳没了,那个‘东西’没有地方住。”
江屿在白板上把三个名字底下各写了一行日期,是三个原主的失联时间,跟三次接管的日期,前后脚。写完他退后一步,看了很久。
“小罗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刚才有个问题,问了一半。”
小罗抬起头:“我是想问,顶在‘周衍洲’名下的最后一个壳。周衍洲这个名字本身,已经死了,档案死了,讣告登了。三个新壳,侄子、医师、学者,各接管了一摊社会事务。可是,”
“可是如今活着的那个。”江屿接过话头,笔尖重新落在白板上,停了很久,才写下去。他写了第四行字,第四行只有三个字加一个问号:
现任——?
“三个死亡日期,对应三个旧壳,链条到这儿是闭合的。”他说,“可井的呼吸还在,去年隧道底下还测得到。低频还在,扩音的那台东西就还在,开机器的人就还在。那么现在,此时此刻,坐在某处、守着那口井、用着扩音设备的这一个,顶的是谁的名字?是三壳之一,我们还没对上?还是第四个壳,一个我们连边都没摸着的、还没失联报案的人?”
没人答。这个问题没法答。散会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,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过去,老康带技术组的人先走了,小罗抱着三摞复印件回档案室,走之前说明天笔迹鉴定一出就来报。
老陈和江屿最后走的,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去。走廊很长,声控灯在两个人身后一截一截地暗下去。走到一半,老陈忽然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江教授。我那张字条上说,查00的,活不过一个清明。”
江屿明白他的意思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。
“今天几号了。”老陈问。
“九月十一号,凌晨了。”江屿说,“距明年清明,还有两百零五天。”
老陈笑了一声,那声笑不好听,短,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够用了?”
“他给查00的人划的期限。”老陈在楼梯口站住,扶着栏杆,“不是我们活不过清明。是他算着,一般人从摸到边,到死,撑不了一个清明。可这条线上的账,你算算。周衍洲从录第一盒带到封蜡,用了二十一年。我父亲藏铁箱,藏了七十年。褚敬安锁着那两个字,锁了不知道多少年。这条案子上的每一个正经人,熬的都是十年二十年起步的年头。他拿一个清明量我们,是拿他手下那些人的命量我们。拿来量错了。”
“量错了怎么讲?”
“量错了,就是他算错的第一步。”老陈往下走,一级一级,“他三次死、三次换壳、抽走三条人命,靠的是没人能活到看清他。现在看清他的人,站在分局的走廊里,距离下一个清明还有两百零五天。老账人的儿子、画像师的师父、管档案的、做频谱的、管了四十三年校史的,全活着,全在往前走。他这条‘活不过清明’的规矩,从今晚起,破了。”
两个人下了楼,院子里的夜风带着凉意。值班室的灯还亮着,老陈走到车边,拉开车门,又停了一下。
“明天两件事。”他说,“笔迹鉴定出来,核那份授权书。还有,柳河村天亮以后,我自己去一趟。他留了话让我别去井边——”
“你听他的?”江屿问。
“井边我确实不去。”老陈坐进驾驶座,“我去的是我爸的院子。灯是后半夜亮的,灶灰是温的,屋里那个人不管是他,还是别的什么人,总得有人推门进去看看。他让我别去井边,等于告诉我,井边之外的地方,他知道我会去,他默了。”
老陈发动了车。车灯扫过院子,照见值班室窗户上贴的一张值日表。江屿站在原地没动,看着车出了大门,才转身回办公室。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截一截又亮起来,又一截一截灭下去。他走到办公室门口,摸出钥匙,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。
是裴松年。老人发了一条短信,只有两行字,标点都齐整:
“江教授,睡前多问一句。周校长最后一次来交带子那天,落了句闲话,我一直没搁对地方。他说:‘松年,替我记一笔。这一盒之后,我欠的账,转给别人了。’我当时问转给谁,他说,转给一个还没生下来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