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柳河村的车最终没出城。半路上郑岚的电话追过来,说褚敬安那两个字说完之后,人又沉回去了,指标平稳,让行动组谁也别往医院扎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老陈把车停在路边,跟江屿在车里坐了十分钟。
“柳河村今天不去。”他说,“她天没亮去看了我爸,回来了,两个人的事,让他们两个人处。我们这时候上门,是替人家把窗户纸捅破。等我爸那头有了动静再说。”
“那今天干什么?”江屿问。
“今天办我的事。”老陈打了一把方向,掉头往分局开,“我那假,还没销。”
第二天早上八点整,专案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老陈站在门口,警服笔挺,刮了脸,肩上还搭着一个没摘的病历袋。屋里的人正在各干各的,小鹿趴在电脑前整理裴松年那二十盒磁带的编目,小方在角落里戴着耳机听昨天的波形存档,小何对着白板补画像。门一响,全屋的头都抬了起来。
老陈走到自己那张桌前,把病历袋往桌上一拍。
“销假。”
他从袋里抽出一张复查单,抖开,给全屋人看了一眼,又拍回桌上:“复查单留档了,郑岚那关我过的。她原话是,‘准你上班,不准你逞英雄’。这两条我都记着。”
“陈队!”小鹿第一个跳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
小方摘了耳机站起来,小罗从档案室方向跑进来,手里还捏着半页没归档的复印件,小何把笔往白板槽里一搁,退后一步。一屋子人站起来了,谁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老陈没寒暄,摆摆手让他们坐。谁也没坐。
他从警服内袋里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纸。全屋人都认得那个折法,字条折回原样的折痕,四四方方,边角压得很平。他拿着字条,走到卷宗柜前,拉开柜门,从一格档案里抽出那只贴着“00号线”标签的卷宗,抱到桌上,翻开首页。
扉页是空白的案件登记表。他把字条展开,端端正正,压在登记表的上方。抚平,用指腹把折痕压了一遍。
然后他退开一步,让全屋人看清。
两行字,起笔重,收笔轻,横画末尾带小钩:别查00。查00的人都活不过一个清明。
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小鹿看了那两行字,又看老陈,嘴张了张,没敢问。小罗凑近看了半晌,直起身的时候,喉咙里咽了一下。
老陈环视一圈,开了口。声音不大,一字一顿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的。留在城西一家小旅馆的床板夹缝里,留给找上门来的儿子。他不让我查00。”他伸手,又把字条抚了一遍,像在给它定位置,“他守了一辈子秘密。守我妈,守了三十年。守7号的闺女,守了七十年。守他自己脑子里那笔账,连村口都不敢走。守到最后,他想让这些事,烂在他自己肚子里。他半夜退房,跑,就是为了躲开这一天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可我等着这答案等了三十年。我妈等着她那一段记性下葬,等了十年。7号等着回家,等了七十年。裴老爷子七十八了,担着两条命,替一个死人对过三次的老头存了二十年档案。义顺客栈的老板娘、青溪的老支书、村口那些把一个逃了三十年的人当成教书先生的村民,这一案子上,每一个搭了手的人,都押了自己的年头进去。”
他把手从卷宗上收回来。
“这账,是陈家的账。陈家的账,我自己算。”
说完这一句,他看着全屋人,最后一句说得很短:“字条压在首页。往后再翻这个卷宗的人,翻开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。我父亲拦我,我让他拦在明处,别拦在暗处。”
江屿在这时候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白板前,白板上还留着头一天没擦的时间线,三个名字,一串日期,右下角那个“现任?”。他拿起笔,在白板最上方写了四个字:00号线。
“从今天起,00号线由陈队牵头,我做副手。”他说,“分工不动,小方管声学和痕迹,小罗管档案和户籍,小何管画像,小鹿管磁带编目和褚老爷子那边的联络。我只补一句话。”
他在“00号线”四个字旁边,写了一个日期。
“查00的人活不过一个清明,这句话,写这个字条的人,是当数据说的,他见过一串人死在清明前后。我们不跟他抬杠,我们跟他倒计时。”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,“今天九月十一号。距明年清明,还有两百零四天。两百零四天,够把他的账连本带利算清楚。他划给我们的是坟头,我们自己划的是工期。”
小方第一个动了。他走回自己的工位,把“00号线”的卷宗从桌上抱起来,合上,重新归位到柜子里,柜门关上之前,他多看了一眼首页那张字条,然后轻轻把柜门推严。
小罗已经撕了一张便签,在便签上写了今天的日期,还有一行小字:距清明204天。他把便签贴在了档案柜的柜门上,贴在自己一抬眼就能看见的位置。
小何没说话。他拿起笔,走到白板前,把白板上“00”那两个数字,顺着原来的笔画,描粗了一圈。描完,退后一步看了看,又把周衍洲时间线上“仁济的事,不归校史”那一行底下,添了一道横线。
小鹿还是坐在电脑前,她把磁带编目的表格存了盘,然后盯着屏上“忆旧(二十)”那一行看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。
“陈队。”她说,“周校长说,账转给一个还没生下来的人。我今天想了一夜,这话不是说他自己。他说这话是五年前。五年前还没生下来的人,现在顶多四岁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江屿看了老陈一眼。老陈站在卷宗柜前面,没接这个话头,只说了一句:“记下来。归到‘现任?’底下。”
“记了。”小鹿低头敲字,敲完,又补一句,“老师他,这两天没反噬。就是睡得少。”
散会前,各人回各位。老陈把病历袋收进抽屉,锁上,钥匙揣回兜里。他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,走到小鹿桌前,停下了。
小鹿正在低头整理编目,没注意他过来。老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她的桌上。
一颗水果糖。橘子味的,玻璃纸拧的两个角,是老陈从前给专案组年轻人发的那种,他抽屉里常年备着一袋,谁加班熬夜谁一颗。这两个月他没来,抽屉锁着,糖也就断了。
小鹿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,抬起头。
“丫头。”老陈说,“老师要是再反噬,记得喊我。别自己扛,也别光找江教授。我回来了。”
小鹿把糖攥进手心,攥得很用力,玻璃纸在她掌心里响了一下。她点头,点得很重,眼睛红了,可她低下头去接着敲字,一个字也没说。
老陈往自己桌前走,走到一半,小罗从档案室方向探出头。
“陈队,顺嘴报一下今早的账。三件。第一件,笔迹鉴定出来了,那份授权书,确认是周衍洲亲笔,跟他二十年校史手稿同源,没有代笔。”
“第二件?”
“第二件,义顺客栈老板娘那边,昨晚店里没再来人。可她今早收拾三〇三楼下那间值班用的储物间,柜子底下扫出来一张纸,是从登记簿上撕的,跟床底下那张同一本。正面空白。”
“背面呢?”江屿问。
小罗把一张照片举起来,是现场拍的,照片上一行钢笔字,还是那个笔迹。
“背面这回写全了。”小罗念出来,“‘吾儿既启,则井中之物,勿取,勿焚,待清明后三日,槐下自见。’”
老陈站在办公室中间,没动。办公室里那颗水果糖的玻璃纸,在小鹿手里又轻轻响了一下。
“待清明后三日。”江屿低声重复,“陈队,他不是让我们等到明年清明。今年清明过去了——他要我们等的是明年。两百零四天,他跟我们工期划的是同一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