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河村那条线,老陈最终决定还是等。阮秀托老支书捎的话,他反复念了两遍,井响了我听得见,让他来把东西取走,最后把电话搁下,跟江屿商量:“她等了七十年,不差这几天。井的下沉要七到九天,我爸的工期划在清明后。我们没到必须今晚就动的时候。”
这话是下午说的。当天晚上十点十七分,事情自己找上了门,找的是裴松年。
警是老人自己报的。夜里十点半,分局值班室接到辖区派出所转来的电话,说教工宿舍一位独居老人报警,称有人深夜上门,塞了东西进门缝就走了。辖区民警到了现场,一问情况,发现老人是市局正在办理的一个案子的关联人,电话直接转到了专案组。
江屿和老陈赶到的时候,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四十。裴松年家的门开着一条缝,两个辖区民警守在楼道里。老人坐在自家沙发上,一条毛毯拢在身上,双手收在毯子里。看见江屿进来,他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撑着扶手要站起来。
“江教授,坐,你们坐。水我是烧不上了,这手,手不听使唤。”
“您坐着,别动。”老陈按住他的肩膀,“人走了多久?”
“走了半个多小时了吧。”裴松年坐回沙发里,毯子底下的手还在抖,抖得毯子边都在动,“他敲了三下门。就三下,不轻不重。我不敢开。我这个岁数,夜里谁来敲门我都不开。他也不催,也不报身份,就在外头站着。站了能有半分钟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您尽量原样说。”
“他说,裴老,底稿看完了吧。别弄丢。”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学,学完之后喉头动了好几下,“就这一句。说完就没了动静。再然后,一张纸从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。我隔着门能看见那张纸一点一点往里挪。挪完了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,往楼下去,一步轻,一步重,一直响到底,出了单元门。”
“您全程没应声?”
“没敢。”裴松年摇头摇得很用力,“江教授,我不是怕事的人。我管了四十三年档案,什么样的东西没收过。可那三下敲门,我一下都没敢应。那声音贴着门,音量不高,可我隔着门听着,脑子里嗡的一下,腿就软了。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。就是不敢。”
江屿蹲下去,把那张纸连着证物袋从门口地上拿起来,隔着袋子看。老陈那边,辖区民警把楼道和楼下的监控情况报了上来。楼下单元门口装着一个摄像头,院子里还有一个,十点前后的录像都调出来了,拷了一份。小罗在分局那边接了远程,连夜看监控。
画面不长,一分多钟。十点十五分,一个身影进了单元门。戴鸭舌帽,帽檐压得很低,穿一件深色夹克,个头很矮,监控的取景框里,他进门的时候,头顶离门框上沿的距离比正常人高出半尺。画面切到楼梯间的摄像头,那个人一层一层往上走,左腿的动作明显吃力,一步轻,一步重,节奏很匀,踩得不急不缓。
“和裴老说的第二拨人,步伐分毫不差。”江屿盯着屏幕说。
“马三不是收押了吗?”老陈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在想的一句话。
马三是先前落网的其中一个矮个。小罗连夜核对了在押人员的体表记录,凌晨十二点半结果回过来:马三在押四十多天,入监体检和日常体检记录齐全,左腿无伤,走路正常,监区监控里没有任何跛行。人在里面,腿是好的,昨晚不可能出现在教工宿舍。
“同款步伐,另一个身体。”江屿把监控倒回去,一格一格地放那个人上楼的画面,“7号那一拨,是两代人。昨晚上门的这一具很年轻,看步态,腿上的伤是旧伤,膝盖那一类的,不是新伤。老陈,这个人替人送了至少三年的信。名片是他留的,请柬也是他送的。他不是打手,他是信差。这个案子里跑腿的那一层。”
那张纸的检验归小罗连夜去做。纸的本身不吓人,小罗把内容拍下来发给江屿的时候,先打了一行字:不是威胁信。
是一张请柬。
烫金的封皮,纸质考究,折痕压得整整齐齐,边是机器压的,芯是手工折的。展开来,里面的字也是烫金的,宋体,规规矩矩写着:兹定于十月十日,海城大学建校一百周年庆典,恭请裴松年先生拨冗莅临。落款一行,海城大学百年校庆筹备处。
江屿捏着证物袋看了很久,看的不是字,是落款底下那枚红章。他把章的部分凑近拍了照发给小罗,附了一句话:连夜核章。
核章的结果凌晨一点多回来。小罗把电话直接打给了还坐在裴松年客厅里的老陈,免提开着,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陈队,三件事。”小罗的声音很涩,“第一,查无此机构。海城大学没有百年校庆筹备处这个单位。校庆是真的,十月十日,学校公开筹备了两年,挂的名是校庆办公室。第二,请柬用的纸和烫金工艺,我比对了学校官方请柬的样本。纸是同一家厂的老库存,学校官方那批是三年前印的,这一张的工艺特征更老,印制时间在三年前往前。第三,也是要命的一条。落款盖的这个章,和校办的真实公章,放大对齿,边齿差了半个毫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老陈问。
“意思是假的。”小罗说,“刻得极好,肉眼看不出,是量出来的。而且这张请柬的落款底下有一个打印日期。五年前的九月。”
电话这头静了几秒。
“有人提前五年,刻好了这枚章。”老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五年前的九月,周衍洲病逝前一个月。这个人当年就知道,或者当年就定下了,五年后的十月十号,要请裴老赴一个会。昨天晚上,这枚章盖好的请柬,塞进了一个七十八岁老人的门缝里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小罗说,“请柬是五年前做的。做请柬的人,等了这张纸五年。或者说,这张纸等了送信的人五年。裴老上午刚把磁带交给我们,晚上信差就到了。他不是碰巧来的,他一直在看着裴老,就等东西出手这一刻。”
老陈挂了电话,回到客厅。裴松年还坐在沙发上,毛毯还拢着,人已经缓过来一些。屋里还留着辖区的民警,江屿坐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,证物袋平放在膝头。
“裴老。”江屿把声音放得很平,“那个人说的话,您再过一遍。一个字别改。”
“裴老,底稿看完了吧。别弄丢。”老人重复得很慢,重复完忽然抬起头,“江教授,有一处不对。我上午才把带子交给你们,底稿的事,我谁都没说过。名片那伙人三年前上门,我只跟他们聊了周校长晚年交给谁办事,底稿两个字没露过。这个人,他知道带子出手了,他知道就在这两天出的手。”
“他知道的还不止这个。”江屿说,“他等在您交出东西的当晚。您上午送,他晚上就到。裴老,他一直在看着您,看了不知道多久,就等您把东西交出来。交出来那一刻,他上门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东西没弄丢。这是他自己说的。他不是来威胁您的。这张请柬,甚至算一份体面。您把东西交给了警察,他给您发一张请柬,请您十月十号去看一场庆典。这是礼数。”
老人盯着那张烫金的纸看了半晌,忽然低声问了一句:“周校长请客的礼数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裴松年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,双手拢在毯子里,整个人往沙发深处陷了一点,然后又抬起头,看着江屿。
“江警官。周校长走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我当时没懂,这五年也没懂。今天夜里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张纸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进来,我懂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江屿问。
“他说,松年,校庆那天,你替我去看看。看看来的都是什么人。”
江屿捏着那张烫金请柬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,指尖隔着证物袋压在烫金的字上,很久没有说话。老陈从裴松年的沙发边走到门口,又走回来,最后停在江屿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请柬上十月十日那个日期。他一字一句,替江屿把下文说完了。
“他死了五年,还在发请柬。”
裴松年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,眼睛没有离开那张纸。屋里的灯很亮,照得烫金封皮泛着光。老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,然后把屏幕转给江屿。
“江教授。今天是九月十二。距十月十号,还有二十八天。”
江屿看着屏幕上的日期,正要说什么,裴松年忽然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问谁。
“江教授,你们说,那天来的,都会是什么人?”
没人答他。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,对辖区民警交代了加岗的事,裴松年楼下今夜起安排人守着。江屿把证物袋收进包里,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老人的房门。门缝很窄,一张请柬能进来的宽度。走廊的灯在民警反锁房门的时候响了一声,楼道里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老人在屋里给挂钟上弦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