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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1章 死人寄来的请柬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811字 2026-09-24 20:26:48

从裴松年家回来的第二天,老陈归队后的第一次正式碰头会定在上午九点。会还没开到十分钟,就被一封信打断了。

信是分局收发室早上分拣上来的,收发员发现收件人是专案组的人,直接送到了三楼。牛皮纸信封,老式的,火漆封口,边角齐整,分量比普通信件重一些。收件人一栏是一手钢笔字:江屿教授亲启。

信是程蔓先拿到的。她今天一早赶来对接校庆的公开报道线索,调查记者,二十八岁,之前在晚报深度部,跟这个案子搭过几次手。她捏着信封,翻到背面看寄件人地址的时候,手指顿住了。

“江屿。”她的声音不太对,“寄信人地址,是海城大学。”

“海城大学怎么了?”小鹿问。

“寄件人地址是海城大学校史馆。”程蔓把信封背面转过来,让全屋人看,“落款,寄件人姓名,周衍洲。”
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小鹿手里的笔停在编目表上没落下去,小方摘了耳机,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,绕过长桌,走到程蔓跟前,把信封从她手里接了过去。

“邮戳。”他只说两个字。

程蔓指着信封右上角:“昨天的戳,本埠。收发室说,这封信夹在今天早上的大宗信件里一起上来的,大宗那批是学校办事处的邮包。”

“死人寄信。”老陈把信封平放在桌上,戴了手套,“学校办事处昨天发了一批邮件,里面混了这一封。寄件人姓名地址填的是周衍洲,史馆的馆员,五年前就病逝了。发件的时候,经手的人要么没看,要么看了不敢说。”

“要么填单子的就是他自己。”小何在白板边上低声接了一句。

没人接这句。江屿站起来,走到桌前。老陈看了他一眼,把信封推过去:“你拆。你的名字。”

江屿戴上手套,拿起镊子。火漆封得很规整,蜡面上没有指甲印,跟牛皮纸袋那只的封法不是一路。他用镊子尖沿着蜡边一点一点起,起得很慢,火漆整片剥了下来,信封口开了。

里面是一张请柬。

烫金封皮,纸质考究,跟他证物袋里那张裴松年收到的同一批工艺。封面八个烫金字:海城大学百廿校庆,恭候莅临。翻开内页,正文只有两行,恭请江屿教授于十月十日拨冗莅临,落款还是那枚不存在的机构,海城大学百年校庆筹备处,章印的颜色跟裴老那张深浅一致,同一枚章盖的。

“你也在名单上。”老陈说,“江教授,你被邀请了。”

“第七封。”小罗在旁边翻着记录本,声音发紧,“到今天为止,这张请柬,我们知道的就有七封。裴老一封,这一封。收这东西的还有谁,我们一封都还没摸到边。这玩意儿是成批发出来的。”

江屿没说话。他把请柬的内页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,又翻回背面,指腹在纸页的边缘停住了。他把纸凑近,用指甲在夹缝的位置比了一下,抬头:“小方,厚度不对。”

小方过来,接过请柬,捏了捏内页的边,又对着光看。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薄刀,刀背抵住内页中缝的位置,手腕一压,一挑。

夹层里滑出来一样东西,一张薄如蝉翼的胶片,半透明,卷得很松,展开有巴掌大。小方用两指捏着边角,托到投影仪的载物台上,压平。

会议室的灯关了。大屏亮起来,满墙浮出一列名字。

是打印的字,很小,排得很密,一行一行往下走。小鹿坐到电脑前,把投影上的内容逐行往编目表里录,录一行,念一行。

“市档案馆副馆长。法医中心签收员。三中教务主任。晚报深度部主编。长途接线台退休话务员。”

她念到第五行,停了一下,回过头看了程蔓一眼。程蔓的脸色已经白了。小鹿接着念下去。

“殡仪馆司仪。公证处档案管理员。方言研究项目负责人。图书大厦采购主管。仁济旧址物业管理员。”

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的声音。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滚,小鹿念得越来越慢,因为每一行念出来,屋里就静一分。念到第四十几行的时候,老陈开口了:“先别念了。数一数,一共多少行。”

小方把胶片全幅展开,数了数:“一百二十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跟两栏,一栏职业,一栏单位。没有地址,没有电话。”

“把职业栏单独拉出来排。”江屿说。

小方拍照,放大,把一百二十个职业重新排成一列投上大屏。这一排出来,屋里的凉气就更重了。一百二十个岗位,看着东一个西一个,可顺着排下来,类别是齐的:档案馆的,图书馆的,医院的,法院的,报社的,电台的,学校的,殡葬的,公证的。老陈盯着那一列看了很久,从牙缝里说了一句:

“全他妈是记东西的。”

“不是记东西。”程蔓站了起来,走到大屏跟前,声音比平时快,也涩,“江屿,你看这个结构。档案员管城市记住什么。法医签收员管死亡怎么被记录。教务主任管一代人的课本记忆,主编管版面上留什么删什么,接线员管几万人的通话从哪儿走。这一百二十个人,不是一百二十个岗位,是一百二十个阀门。这座城市每天记什么、忘什么、什么存档、什么销毁,水流从他们手里过。这不是嘉宾名单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像是在找一个准的词。

“这是采样名单。”

“采样。”江屿接过了这个词。他站在大屏侧面,一百二十个名字的光投在他半边脸上。“程蔓这个词用对了。老陈,你还记得十五段录音里那句话吗?记性这东西,跟水一样,得有地方流。周衍洲想了两辈子的事,就是记性怎么流,从谁身上流,流到哪儿去。这一百二十个人,就是流经的河床。组织管这种人有个叫法,我在褚敬安的旧档里见过一次——关键记忆节点。一个节点管一片,一百二十个节点铺开,”

他在大屏上用手画了一个圈,把整面名字圈了进去。

“全城都圈进去了。档案馆副馆长一个人,管着半个海城的城建档案。法医中心签收员,每一份死亡记录过他的手。接线台那个退了休的,可长途话务的底带归她整理。这不是请一百二十个人来吃席的。借一场校庆,把这一百二十个人聚到同一个校园、同一天,完成最后一次大规模的采集布点。人来了,机器也开了。名单上的人自己走进去,出来的时候,什么都不知道,可他们脑子里管的那些阀门,已经换过一遍芯了。”

“为什么是校庆?”小鹿问,“要聚人,别的场合不行吗?”

“校庆最干净。”程蔓答得很快,这是她的本行,“一百周年,学校筹备了两年,公开的,登报的,来的全是各个单位有头有脸的人,人人有名有分,谁也不多看谁一眼。一个档案馆副馆长出现在大学校庆上,天经地义。别的地方聚这么一锅人,警察第二天就上门了。校庆不会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江屿说,“你们看第一百零一行,仁济旧址物业管理员。名单里有这一行。编这份名单的人,把自家门口的哨兵也编进去了。这份名单不是外人对海城的观察——是内部视角。至少一半以上的名字,要靠几十年的内部档案积累才挑得出来。比如那个长途接线台的退休话务员,一个退休老太太,全海城没有第二个人会把她算进什么名单。”

“周衍洲挑的。”老陈说。

“周衍洲挑的,或者,顶着他名字的那个东西挑的。”江屿说,“这份名单的落款是个死人,寄件地址是死人待了四十年的馆。可名单是活的,第七封请柬昨天才发出来。发信的手还活着。”

老陈把请柬连同胶片一起收进证物袋,封口压实,声音沉下去:“死人发请柬,请的是活人的脑子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江屿走到窗边,拉开百叶的一缝。楼下的院子里,两辆警车正出大门,警灯在上午的天光里转着,一明一灭。远处是海城的天际线,档案馆的楼、报社的楼、医院的楼,一座一座排开,每一栋楼里都坐着名单上的一个人,此刻正在上班,倒水,盖章,签收,不知道自己被印在一张薄得透光的胶片上,排在第一百几十几行。

“分工吧。”老陈把证物袋锁进柜子,转过身,“二十八天。三件事。第一,第七封之后的请柬,还有多少封,发到了谁手里,摸出来。名单上一百二十个人,我们能接触到几个,能提前打招呼的打招呼。第二,学校办事处昨天那批大宗邮件,寄件人登记底单,调出来,写信封的那只手,得有个模样。第三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看向江屿。

“第三件,江教授。校庆那天,这张请柬,你去不去。”

江屿从窗边回过身。桌上证物袋里,烫金的封皮隔着塑料袋泛着光,收件人那一栏,江屿教授亲启,六个钢笔字,起笔重,收笔轻。

“去。”他说,“他不请我我也要去。他既然请了,说明校庆那天,他在等我。老陈,一个死了五年的人,计划了五年,刻好了章,印好了请柬,等的就是有人查到这一步。全城一百二十个阀门,加上两个警察一个教授,都在他的席面上。他要开的是一场席。”

小鹿在电脑前录完最后一行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,把屏幕往这边转了转。

“老师。”她说,“名单最后一行,第一百二十行。是个学生。”

“哪个学校的?”老陈问。

“海城大学,在读,研二。”小鹿把那一行放大,投上大屏。职业栏只有一个词:受试者亲属。

名字那一栏,是三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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