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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4章 记忆图谱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556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头发送检的结果没让大家等太久,是技术上的结论先回来:DNA提取成功,入库比对无匹配。也就是说,压进火漆里那根头发的主人,不在任何数据库里。一个活人,留下了一根头发,却查无此人。老陈把它归进“信差”那一栏,跟监控里那个左瘸的背影放在一起。物证的事告一段落,可请柬的事没告一段落,一百二十个频段位、四个还有六个年份、一台保养了五年的死机器,全都指向十月十号。离那一天还有二十六天,第二天的行动组会上,江屿提出了他憋了几天的一个方案。

会开在上午。江屿进会议室的时候,先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,他把白板挪开,把靠窗那面大白墙整个让了出来,墙上原来钉的时间线全取下来,归到小何那边。

“我要东西。”他站在空墙前说,“种忆案、覆盖案、换脸案、封存案、聚忆热力图、血色档案,七个批次,从我们接手第一案到今天,所有的案子,卷宗、地点、时间、手法,我全要。老周那边的旧档,各分局协查的副本,全都调过来。”

老陈皱眉。他刚销假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数人头和工期,一听这个就知道是个大活:“案子的卷宗摞起来两人高。小罗整理一遍得一个礼拜。你要这个干什么?我们要的是二十八天里能落地的线,不是回头翻旧账。”

“就是要翻旧账。”江屿在空墙的正中央画了一个点,“但不是一页一页翻,是叠着翻。老陈,我们查这个案子这么久,每一案都是单独查的,查种忆的查种忆,查封存的查封存。可这些案子全是同一个组织下的棋。我们一直在看一步一步的棋,从来没把整盘棋摊开看过。现在摊开。看组织下过的每一手棋,反推棋盘长什么样,反推下棋的人坐在哪儿。”

他转身,在墙上写下三行字:时间轴。地理轴。手法轴。

“每一案,三根轴。”他说,“时间轴,案发年月。地理轴,案发地点,精确到街道。手法轴,动的是什么,种入是一个点,种一条记忆进一个人,地理上落一个点。覆盖是一片面,一个片区一批人的记忆被同一套手法抹平,落一片。封存是一条线,从仁济到海棠到隧道到柳河村,它顺着一条线走。换脸是定向打点,徐砚之、三个失联的原主,每一次都是精准的一个人。几百个案子,单独看全是孤案,叠在同一张图上,就是组织的作案习惯。习惯这个东西改不掉。人换脸换得掉,习惯换不掉。作案习惯就是指纹。”

“空间统计。”小方先反应过来,眼睛一下亮了,“热点制图。我大学毕设做的就是犯罪热点,用核密度估计找聚集,案子叠出来,哪儿密度高,哪儿就是他的活动中心。他作案踩点的地方、落子的年份间隔、手法升级的路线,全都能从图上读出来。这个我能做,软件现成的,我要的只是数据。”

“数据我来出。”小罗说,“七批案子的卷宗我熟,我带着档案室两个人,先把案号、时间、地点、手法四栏提出来,做成底表。三天。”

“光有案子不行。”小鹿在电脑后面举了手。她把自己电脑转过来,屏上是她自己做的一张草稿表,标题四个字,天赋索引。“案子是死的,痕迹是活的。老师知道,我能摸出记忆被改过的手感,深浅不一样。种忆的痕迹浅,快,流水线。封存的痕迹深,一层压一层,那是手艺。我把每个我校验过的案子的痕迹强度也编进图谱,做成第四根轴。痕迹深的地方,说明动手的人技术高、耗时长,蹲得久,那是他们的工坊。痕迹浅的地方,是流水线的作业面。工坊和流水线在图上是两种颜色,一眼就能分开。”

“这一栏有用。”江屿说,“组织的老巢,一定落在痕迹最深的聚集区里。周衍洲那类手艺的活,做的地方做不了第二处。”

分工到这儿基本齐了:小罗出数据,小方做图,小鹿标痕迹,小何把画像和“三个身份”的旧壳钉到地理轴上,程蔓负责外围,把五个年份底下压着的五件事跟图上的点位做勾稽。就在这时,程蔓举了手。她举手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,手抬到一半,停了一下,会议室安静了一瞬,谁都看得出她要说的话不一样。

“我要说的不是数据,是一条界线。”她说,“江屿,你听听你要做的事。把几百个受害人的记忆样本,按时间、地点、手法、痕迹强度,叠在同一张图上,做统计,做密度分析,找规律。这套打法,我认,是标准的刑侦手法。可你想过没有,拿活人的记忆做数据,先例是谁开的?镜中人。他们把人的记忆当数据采集了几十年,我们回头把同一批人的记忆再叠一遍,哪怕是为了抓他们,这件事本身,跟他们做的事,界线划在哪里?谁来划?”

会议室里没人马上接话。江屿站在那面空墙前,也没有立刻答。老陈沉默了一会儿,先开了口,开口就是拍板的口气。

“这条界线,不能靠我们自己觉得自己是好人来划。”他说,“程蔓说得对。规矩先立,再开工。三条。第一,图谱立项,报伦理监督备案,全程有监督记录在案。第二,所有受害人样本脱敏处理,图谱上只有编号和坐标,不出现姓名、不出现记忆内容本身,我们要的是规律,不是他们脑子里的事。第三,江教授不得单独接触任何原始样本,校验一律双人作业。这三条,谁不同意,现在说。”

没人说。程蔓把手放下了,点了一下头:“有这三条,我入组。”

“那开工。”老陈说,“三天出底表,五天出第一版图。今天是九月十四,校庆前十天,我要在屏上看到他的工坊在哪儿。”

工程就这么启动了。往后三天,专案组办公室的灯没在十二点前熄过。档案室的门开着,小罗带着两个人一摞一摞往外搬卷宗,案号一行一行往底表里填。小方把投影仪挪到了那面白墙前,试了三版配色。小鹿把草稿索引誊成正式表,一列一列痕迹强度码上去。到第三天晚上,底表齐了,三百一十七个案子,四栏,一行一个。第四天,第一版图投上了那面白墙。

全组人站在墙前看了很久。

三百多个点落上去,果然不是散的。覆盖案在城西织出两块暗斑。封存案的点连成一条弧线,从老城区一直弯向海边。换脸案的五个点,孤零零钉在弧线的内侧。而小鹿那一栏痕迹强度最深的一批,最深的那十一个点,密密地缩在老城和海边之间的一小片区域里,像一撮没散开的灰。

“工坊区。”小方用红笔把那片圈了出来,“密度是周边的十一倍。这一片,老陈,你看街名。”

老陈走近了看。看完,他退了半步,那片区域的街名他认得。仁济旧址在它的西沿,海棠疗养院在它的东沿,中间那几条街,义顺客栈所在的那条,就在圈里。

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。各人收拾各人的东西,老陈最后走,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眼那面墙,什么也没说,把灯留给了江屿,带上了门。

办公室里只剩江屿一个人。他站在白墙前,把那三百一十七个案号从头看到尾。看到编号最早的那一行,四十年前的旧案,再看到编号最末的一行,三天前刚立的新案,四十年,三百多手棋,全钉在这一面墙上。他从笔槽里捡起笔,在白墙最下方、所有点位和圈线之下,写了一行小字:

他们花了四十年织网,我们只有二十天。

写完,他关了灯出来。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过去,只有档案室那头还亮着。小鹿没走,她坐在电脑前,把三百一十七个案号逐个往建档表里录,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江屿走过去,在她桌边站了一会儿。

“丫头,回去睡。剩下的明天录。”

“录完这一页就走。”小鹿头没抬,手指没停,“老师,最后五十个案号了。您也去睡。明天还 得给图谱定第四根轴的刻度。”

江屿应了一声,往楼梯口走。走到一半,身后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,小鹿在后面叫他。

“老师。第七案。就是您第一次接触的那个案子,四年前的。”她的声音有点不对,“它的痕迹强度,我刚码完。是全部三百一十七个案子里,最深的一个。比仁济的旧案还深两档。”

江屿站住了。

“四年前的第七案,动手地点在哪儿?”

小鹿把那一行的地理栏调出来,看着屏幕念:“城东,青宁路,”

她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念完。

“海城大学,教职工宿舍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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