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案那条线索,江屿当场没往下追。四年前的案子,深两档的痕迹,落在教职工宿舍区,他记了一句话:“先入图,再回头。”这话是有道理的。单看一个点,深挖下去容易挖偏,三百个点全叠起来,一个点的分量才看得清。图谱工程推进的第五天,也就是九月十八,第一版完整的三维叠加图出了成果。
出成果前的四天,技术组是连轴转的。小方把市局历年来涉镜影的案卷全部扫描入档,扫描仪从早响到晚,纸页翻过去的声音跟下雨似的。小罗带着人翻积案室,把三起归档理由含糊的旧案补了进来,又从分局协查函里扒出十一件本该并案却各办各的。小鹿逐案校验,每一件的痕迹强度都码进第四栏。老陈立的三条规矩全程有人盯着,脱敏表和原始卷宗分开锁,江屿每次看数据都是双人进出。到第四天夜里,底表齐了:三百三十一案,四栏全满。
第五天凌晨一点,会议室的灯全关了,只有投影亮着。小方坐在电脑前,做了最后一次校验,回车键按下去。
电子沙盘缓缓升起。
海城的三维地图铺满了整面白墙,楼是灰的,路是灰的,整座城沉在半明半暗里。然后,光点开始亮。第一个点亮在老城区,接着是第二个、第三个,一片一片地次第亮起来,像是有人在这座城市的皮肤底下点了一排灯。三百三十一个点,亮了将近一分钟才亮完。全亮完之后,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老陈站在最后面,看了很久,先开的口:“密的这一片,是老城?”
“是。”小方说,“老城区的点密得发紫,我用了渐进配色,紫就是密度顶格。新城区稀疏,城乡结合部零星几点,城西那两块暗斑也在——覆盖案的聚集区。整体就是这么个分布,头一次全量看,就是这样。”
“别急着下结论。”江屿说,“时间轴呢?”
“这就来。”小方调出时间轴滑块,从二十年前拖到今天。光点开始随时间生灭,二十年前的点先亮,后来的点按年份依次补进去。会议室里的人全都往前凑了半步,因为拖动的过程中,光点生长的规律肉眼可见地显了出来。
点不是乱长的。最早的一小簇,落在老城区最里头,挨着仁济旧址那一带。然后每隔几年,新一层的点在旧点的外围亮起来,再过几年,更外一层。滑块拖到今天,最后一层最新的点,已经散到了城市边缘。整个生长过程,是从老城区开始,一圈一圈往外漾的。
像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。
“涟漪。”江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他盯着沙盘看了几秒,对小白说,“停。回到全量视图。把批次分色,四十年前到二十三年前那批,一个颜色;二十年前到十五年前那批,一个颜色;三年后到今天,一个颜色。分三层,叠着看。”
小方调了配色。三层颜色铺上去,沙盘上的图样立刻清楚了。最老的一层是浅色的环,裹在最里面,第二层是中色的环,套在外头,最新的一层是深色的环,套在最外面。浅色的旧环裹着深色的新环,一层一层相套,从老城区一路套到海边。
老陈盯着那几圈颜色看了很久,缓缓开口。
“这不是撒网。撒网是一次撒出去的。这是打桩。一圈桩打完,隔二十年,再往外打一圈。打完一圈,等那圈桩在自己位置上扎根、升官、站住阀门,再打下一圈。四十年打四圈,一圈套一圈,圈圈都不落空。”
“和入职年份对上了。”小罗在旁边接话,手里还捏着那五个年份的比对表,“四十年前、二十三年前、二十年前、十五年前、三年前,五批人,五批案子。人往岗位上安,案子跟着人的岗位落。哪一年进人,哪一年那一圈就往外扩一环。人和案,是同一只手打的同一套桩。”
“再叠手法轴。”江屿说。
小方把第三根轴加上去。这一叠,环又出了新东西:每一环的内圈,光点的颜色以植入和封存为主,点少,色深;每一环的外圈,以覆盖为主,点多,色浅。江屿走到沙盘跟前,指尖沿着其中一环的走向划了一圈。
“看这个结构。内圈是仓库,外圈是围墙。每一环的里手做的是细工,慢活,一针一针种,一层一层封。里手做完了,外手进来收尾,成片成片地覆盖,把做过的痕迹糊平。仁济封所那年,最里面这环收口。二十年前隧道塌方,第二环收口。十五年前案卷销毁,第三环收口。每一环收口的时候,就死一批人,压一批稿,销一批档,然后把墙往外挪一圈。老陈,我说错一句你纠正,组织在海城,不是藏着一个据点。它是把整座城,修成了一座库房。我们一直在找一个窝点,没有窝点,整座城就是窝点。环是库房的墙,一圈墙修二十年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老陈没纠正他,只是站在沙盘前,从最里面那环看到最外面那环,看了足有两分钟。散会前,他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小方。这些环,环心在哪儿?”
“我做圆心拟合。”小方说,“把每一环的点做最小二乘拟合,取各环圆心的重合位置。”他调出程序,跑了几秒。屏幕上,一个红色的定位点跳了出来,钉在沙盘上。
红点不在老城区,不在任何一个环上。它在所有环的最外层之外,在东南方向,海城湾的水域里。
“海上?”小鹿问。
“海上没有案子的。”小方自己也愣了一下,把坐标放大,“不是海面上。是海底位置。海城湾正中,坐标在这儿,深度……”他把等深线调出来,看了一眼,念了出来,“负三十七米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。老陈走近沙盘,盯着那个红点,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。他盯着看的时间很长,长到小罗忍不住轻声叫了一声陈队,他才开口,声音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。
“那儿不是海。那儿有东西。海底隧道,旧检修段,咱们布传感器的位置,距离这个红点,直线多少米?”
小方当场测了:“八百六十米。”
“井呼吸,就从那儿传回来的。”老陈说,“三百三十一个案子,五圈桩,四十年的墙,画出来的环心,指着海底一个位置。距离咱们监听它的地方,八百多米。老陈我告诉你我现在想什么——环心不是画错了。环心就是那口井。案子绕着它一圈一圈打,人围着它一批一批安,校庆定在它上头这片城的十月。四十年,这张图上所有的点,全是它的呼吸吹出来的。”
江屿站在沙盘前没动。他看着那个红点,又看了看手边小方刚打印出来的拟合报告,忽然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拟合的误差是多少?”
“正负五十米。”小方说,“陈队,误差圈内,海底有没有人工结构,我查了海事部门的公开资料,海城湾这一片,登记过的人工构造物只有一个,四十年前修的,海底隧道施工期的沉井作业区,竣工后回填,登记状态是‘废弃回填’。”
“回填了的东西,呼吸了五十年。”老陈说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江屿让小方把图存档,把红点那一页单独打印,他收进了自己的文件夹,跟那排频段参数的纸放在一起。众人陆续往外走,老陈走在最后,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沙盘。投影还开着,三百三十一个光点悬在半空里,一圈套一圈,最中间的东南角上,那个红点一闪一闪。
“小方。”他说,“这个红点的坐标,今晚之内,报给隧道那边的监测组。让传感器阵列,朝着八百六十米那个方向,加一个定向阵列。”
小方应了一声,回到电脑前敲键盘。敲到一半,他停住,把耳机扣上听了十几秒,然后慢慢摘下来,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老陈。
“陈队。定向阵列还没加,可刚才实时数据进来一帧,井的下沉,第五格沉完了。比我昨天外推的时间,早了半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