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底那段三下一组的敲击声,当天就立了专项。老陈协调了海事和打捞部门,先做声源定位,监测组给的初步判断是:声源深度比检修段更深,在井底再往下的位置,信源很弱,隔着岩层和水,定位误差大,得靠定向阵列累积数据。三天内出第一版定位。这个事先挂起等数据,专案组的重心,回到图谱上来。
图谱的第二步,是小鹿那一栏的活。三百三十一个案子的痕迹强度码完了,五个批次的年份也对齐了,接下来要做的,是把她那套“手感”落到年代上,校验五个批次之间的间隔,到底是不是整整二十年。
这天下午,小鹿把天赋索引的最后一遍校验跑完,站在白板前,把五个同心环画了出来。环是用批次案件的时间跨度画的,一个批次一个环,画完,她在环与环之间标了间距。标到第三个间距的时候,她的笔停住了。
“不对。”
“哪儿不对?”江屿问。
“等一下,让我先算完。”小鹿把手机上的计算器调出来,噼里啪啦按了一阵,一边按一边把年份往月份上换算。换算完,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,又从头核了一遍,才转过身来。她的脸色已经变了。
“老师,陈队。不是二十年一环。”她说,“我原先也以为是二十年。年头对年头,看着是齐的。可我把三百三十一个案子全下到月份上,用每个月的作案密度找每一环起针和收针的位置,第一环起针,是四十年前的十月。第二环起针,二十三年前的九月。第三环,二十年前九月。第四环,十五年前九月。第五环,三年前九月。”
她把换算结果写在白板侧边。
“环的实际间隔,是十九年十一个月。每一环都一样。差的那一个月,”
“那一个月干嘛去了?”老陈问。
“我猜是井的。”小方在电脑后面接了话,他自己拉了一张表对,“你们看检修段温感数据。我按月份做了二十年的均值,有一段月份,那四度的温差会收窄到两度半,一年一回,回回都落在八月。然后九月恢复四度。井每年八月降半档。小鹿算出来的环间隔,十九年十一个月,一环比上一环提前一个月起针,环与环之间空出来的那个月,正好卡在温感收窄之后。那是它调完温,缓过劲的窗口。检修完,开工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。江屿把话接了下去,问到了下一个关键处。
“每一环怎么合拢的?收口收在哪儿?”
“收口的事,得看每一环末端几个月的案子。”小方调出各批次的末端案件清单,“这一看,看出东西了。每一代环在收口前的几个月,案卷里都会混进来一批,很怪的案子。不是植入,不是覆盖,也不是封存。是遗忘。无由头的、集体的小规模遗忘。”
他把清单投上大屏,一列一列念出来。
“第一环末端,四十……不对,按环算是二十三年前收口那年。那年春天,南关小区,一整栋楼的居民,同时记错了楼下超市的开业日期,前后差一个月,六十几户,口径一致。报了警,不了了之。第二环收口那年,红旗二小,整届毕业班,全班记岔了毕业合照的时间,说是记不清那天是上午还是下午拍的,五十二个孩子,一个口径。也是不了了之。第三环,长宁街一条街的商铺,集体把一场火灾的日期记错了三天。第四环,城西菜市场,摊主们集体忘了那年夏天停过几天电。全是这种案子。单看每一件都是鸡毛蒜皮,立案立不成,归档归到‘群体性记忆误差’那一栏,档案里躺了二十多年,没人理会。”
“有我们的吗?”老陈问,“第五环。三年前起针,收口前的这一波,有没有?”
“有。”小方把最近的一页调出来,声音低下去,“一年前,梧桐里小区,一整栋楼的住户,集体记错了物业更换的月份。立案未成,归档。归档经办人,”他顿了一下,把那一栏放大,“辖区派出所,正常流转。不是名单上的人。可案子归档三个月之后,卷宗被人调阅过一次,借阅人一栏,又是空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江屿站起身,走到大屏前。
“合拢要用活人的记忆当针脚。”他说,“一环做完二十年,环上所有节点装满了、存满了、对不齐了,得校准。怎么校准?拿一片一片普通人的脑子当基准面。让他们集体记错一件小事,错得整齐,错得一致——那是机器在对表。每环收口前几个月那批悬案,就是校准留下的针脚。针脚踩完,环合拢,封口,死一批人,压一批稿,墙外移。五环,五次,全是一个模子。”
他让小方把五批悬案逐一到地图上,钉到对应环的缺口处。三百多个点在沙盘上重新亮起来,五批“集体遗忘”的悬案,用白色单独标出,一针一针钉上去,钉在每一环收口段的位置上,严丝合缝。
“现在算第五环。”江屿说,“第五环三年前九月起针。按十九年十一个月的周期,理论上,它该在什么时候合拢?”
小方接入算法。校庆的日期、环起针的月份、十九年十一个月的间隔,三个数丢进公式。计算跑了十几秒。屏幕上,合拢的理论窗口跳了出来。
十月上旬。
小方把窗口的两端再收窄,落到天。十月八日到十月十二日,四天的窗口。他把校庆的日期,十月十日,用红框套了上去。
红框正好套在窗口正中。
全屋失声。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屏幕跟前,盯着那个红框看了很久,一动没动。程蔓先开的口,她的声音是发紧的。
“所以请柬发的不是庆典,是工单。”她说,“一百二十个节点到场,采集器扫过,第五环当场焊死。日期、人数、频段,全对上了。他们连哪一天焊,都提前五年刻在章上了。那——焊死之后呢?”
江屿望着沙盘。第五环在地图上还差一段没有合拢,光点稀疏的那道缺口,绕着城东绕了小半圈。他盯着那道缺口看了一会儿。
“焊死之后,海城这口井就满容了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,五环,三百多个针脚,一百二十个阀门,全数入井。满容之后呢?你们想想周衍洲封带之前说的那句话,账转给一个还没生下来的人。还有十五段录音里那句,记性这东西,得有地方流。一座城满了,水往哪儿去?”
“往别的城流。”老陈的声音沉得像从井底上来的。
“扩容。”江屿点头,“海城是模型,是样板。第五环焊死,模型跑通了,下一座城,照图施工。名单上那个架构图,输入、存档、调取、口述、销毁,一百二十个岗位照搬过去就是一套。老陈,我们拦的不是一场校庆。我们拦的是这台机器的第一次量产。”
散会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老陈走到墙边的日历前,拿起笔,在十月十日那一格上画了一个圈。画完,他握着笔站在那儿,手上的劲没松,笔尖把那一格的纸,慢慢戳穿了一个洞。他把笔搁回槽里,戳穿的那页日历没换,跟小方说了一句“这个洞留着”,就走了。
众人陆续散去。小鹿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收拾完电脑,走到沙盘前,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五道环,然后轻声对江屿说:
“老师。第一环打下去的时候,比您出生还早。这张网比我们所有人的年纪都大。画图的人可能都已经不在了,图自己还在长。”
“图自己还在长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,点了点头,“所以我们也不必只盯着画图的人。盯着针脚,一样能拆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,抱着电脑往外走。走廊的声控灯,随着她的脚步,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灭下去。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那五道环在投影里悬着,城东那道缺口开着口。他伸手正要关投影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
是监测组打来的,找小方的,先打到了他这儿。他把电话接了,免提没关,那头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“江教授吗?海底声源的事,第一版定位出来了,误差还大,但有个情况得报。那个三下一组的敲击,今天下午起,变了。”
“怎么变的?”
“节拍没变,还是三下。可监测组的老工程师听了原始音频,说敲击的力度,在往下掉。一开始那三下,敲得很重。现在这一组,轻了。他说照这个衰减速度,再有个四十八小时,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信号,可能就敲不动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