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底的敲击在衰减,四十八小时的窗口压了下来,可在等定位数据的这两天里,图谱的活儿不能停。图谱要定稿,还差最后一步:实证。三百三十一个案子的规律、五个环、一百二十个节点,全是纸上的推演,名单上的人,记忆到底有没有被动过,至今没有一个活的样本验证过。江屿在碰头会上把这一步摆了出来,摆出来的同时,也说出了他的难处。
“设备查不了。”他说,“名单上的人不是嫌疑人,不能强制检测。就算能,抽个脑电、做个磁共振,也看不出记忆动没动过。这种手法不留生理痕迹。能摸出来的只有一种人。”
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向了程蔓。
“我看你们干什么。”程蔓先说了话,语气不算好,“江屿,你直说。”
“你。”江屿也不绕,“你的共振能力。隔着交谈就能摸到对方记忆的纹理,裴老那儿你摸过一次,摸出了‘底稿看完了’底下那层违和。比任何设备都准,不留检测痕迹,对方全程以为只是聊天。我需要你以一个不引起怀疑的身份,上门,抽查三个名单上的人。”
程蔓沉默了几秒,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名单上的人全是有身份的,得有个说得通的理由。”
“城市口述史。”江屿说,“校庆前,正好有媒体做海城百年记忆的专题,这本来就是你本行,谁都不奇怪。你挑人,怎么挑、怎么谈,全你定。我们只出验证对象的条件:一,确认在名单上;二,落在一百二十个频段位的中后段;三,本人健在、能正常交流。”
“那我先立一条。”程蔓说,“谈什么、摸什么、摸到哪儿收手,我定。你们不许在旁边给我递条子。摸记忆这个事,收手的位置是良心,不是任务。”
“行。”江屿答应得很干脆,“我连现场都不出现。”
老陈补了一条:“抽查对象周边,我安排便衣在外围,不进楼,不出现在你视线里。你只管进去喝茶。”
第一例是程蔓自己挑的,长途接线台退休话务员,名单第六十七行,独居,住城南老邮电局的家属院。程蔓以口述史记者的身份登了门,带了一台录音笔和一盒点心,前后待了四十分钟,茶叙,聊的全是老太太的接线生涯。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,进了会议室才开口,开口之前先灌了半杯水。
“她的记忆里有一道‘接缝’。”她说,“一九九八年那一段。你们听我说仔细点。她记得那一年自己每天上班,记得车间的绿墙皮,记得台子上的交换机型号,连颜色都对。可是我问她那年发生了什么,她答不上来。不是记不清,是平的。我问她那年夏天单位发的什么防暑品,她顿了八秒。我问她那年除夕值没值班,她答了,答完自己又推翻了。整整一年,全是概述,没有一个具体的细节。一个人对任何一年都不会是那样的,人对年份的记忆是靠事情挂住的,她那一年,一件事情都没挂着。像是有人把那一年,熨过。”
“熨过。”江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熨过。”程蔓点头,“皱没有了。不是抹掉,抹掉是空的,她会说自己不记得。她不觉得自己不记得,她说得出那一年‘一切正常’。接缝就在这个‘一切正常’上。缝合得太齐了,齐得 unnatural。江屿,你们那边,一九九八年,对得上号吗?”
小罗当场翻底表,翻了两分钟,抬起头:“对得上。第一环内圈,那一年有三个封存案的点,落在她单位的辐射范围里。第四批被销毁的那批案卷,缩微批文上注的原卷年份,就是一九九八年。”
第二例,程蔓第二天去的,区法院的退休档案员,名单第三十一行。第三例,图书大厦的采购主管,还在职,程蔓约在他单位的会客室,四十分钟的“校庆专题采访”。两例的结果,当天晚上摆到了会议室的桌上。
“一样的。”程蔓把三份谈话录音和共振记录并排放着,“档案员,二〇〇三年,平的。采购主管,二〇一一年,平的。三个人的‘平整年份’不一样,但平整的方式一模一样,年份记得,概述记得,细节全空,本人毫无察觉。还有一条,三例共同的,他们提起那个平整年份的时候,语速会变。不自觉地慢下来,像车开上了重新铺过的路面,平,但心里发虚,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发虚。”
盲评是郑岚做的。她是市三院的心理专家主任,这个案子从封存解档起就在组里挂职,程蔓把三段记录交过去,不告诉她对象、不告诉她怀疑方向,只让她评估“被访者记忆陈述的临床特征”。三天后,郑岚的书面结论送回来,程蔓当着全组念了关键的一句。
“三名被访者在特定年份的记忆陈述,呈现‘叙事覆盖’特征:宏观框架完好,情节记忆缺失,缺失呈断崖式而非衰老式,不符合自然遗忘曲线,符合外源性干预。干预手法评估:与本案已知的‘封存’类操作同源。”
“同源。”老陈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,“图谱成立。名单上的人,记忆确实被预处理过了。预处理好了,封着,就等校庆当日,采集器一扫,收割。一百二十个人,一百二十罐封好的货,日期都印在请柬上了。”
图谱就此坐实。散会的时候,多数人先走了,江屿去关投影,程蔓没走,她在走廊里等着他。等他出来,她拦在他面前。走廊里没有别人。
“江屿。”她开口的声音是平的,说两句就不平了,“你知道我今天下午干了什么吗?我坐在那个采购主管的办公室里,他给我倒茶,跟我聊他儿子考研的事,聊得很高兴。然后我问他二〇一一年,他一开口,我摸进去了。我撬开他的记忆看了一眼,看完了,跟他握手,说谢谢配合,走了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。江屿,我干了什么?我撬开一个人的记忆锁,只为了验证我们的一张图。这件事,和组织撬开他们的记忆锁,在手法上,有多大区别?”
江屿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等她说完,等了几秒,才开口。
“区别不在手法上。”他说,“手法上,几乎没区别。这话我认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区别在哪儿。”
“我不告诉你。”江屿说,“我告诉你也作数不了,因为咱俩都是拿主意的人,自己给自己划的线,不算数。这条线得别人来划。程蔓,你说得对,我不该接得这么痛快。这三天你上门的时候,我心里想的是图谱定稿,是二十天,是一百二十个人。我没替茶桌对面那个人想过一分钟。这一条,记在我头上。”
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,郑岚在里面整理记录,她显然听见了,走了出来,在两人跟前站定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补了她的那一句。
“区别在于知情权。”她说,“他们没同意。这是唯一的区别,也是全部的区别。程蔓,你不是在审判自己,你是在提醒我们,这条区别,只值一层纸,戳一下就破。所以要拿制度把它糊厚。”
当晚的行动组会,主题只有一个:伦理条款追加。郑岚起草,全组过目,逐条念,逐条议。
第一条,活体抽查仅限图谱验证所必需,样本数封顶,做完三例,到此为止,任何新抽查须经老陈和郑岚双签。
第二条,每一例抽查完成后七日内,由郑岚以回访名义登门,做记忆安抚,观察对象有无因谈话产生继发困扰,有则处置,处置记录归档。
第三条,江屿的还原能力,不得对任何抽查对象使用。这一条是郑岚单独加的,加的时候她看了江屿一眼:“你的能力是往里走的,走得比程蔓深。查证用不着那么深,就不许走那么深。”
第四条,全部监督记录副本,存伦理监督和市局督察两处,专案组自己不留底。
老陈逐条看完,拿笔,一条一条签字。签完最后一条,他抬起头,把笔搁下,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图谱是拿来看病的,不是拿来做实验的。”他说,“这条线,往后谁碰谁出局。我说的是任何人。包括我,包括江教授。散会。”
众人散了。程蔓把签好的监督记录收进包里,她抱着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江屿走过去,想说句什么,她先摆了摆手。
“别劝我。”她说,“我没事。我就是得抖一会儿,抖完了才算把这件事记住了。记住了,下回门开在我面前,我才收得住手。”
她抱紧包走了。江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合上之后,他回办公室收拾东西,桌上摆着刚定稿的图谱打印件和三份抽查记录。他把两摞纸摞在一起,正要装袋,手机响了。是小罗,人还在档案室,声音压得低。
“江教授。程蔓今天下午约的那个采购主管,第三例。我录完他的地理栏,顺手查了一下他的入职年份,想看看落在第几环。查完发现对不上,他哪一环都不是,不在九十七个人里。”
“那就是三个例外之一,正常。”
“不正常。”小罗说,“我把他近三年的出行记录调出来看了看。他去年十月,请过三天假,去向登记的是外地探亲。可他探亲的城市,我核了车票。江教授,那趟车,到的城市是柳河村所在的那个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