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方把最后一遍拟合程序跑完,是那天下午四点多的事。
屏幕上五个同心环一圈一圈收拢,收口数据在旁边排成一列。他盯着那列数字看了有半分钟,没吭声,先把图投上了大屏,才回头喊人。
“陈队,江教授,图谱拟合全跑完了。”
老陈从里间出来,江屿放下手边的名单资料。小鹿和小罗也凑了过来。屏幕上,三百三十一起案件按年份着色,叠在海城地图上,五个环清清楚楚,环心那个点压在海城湾上。
“总体闭合率百分之九十七。”小方报数,“五环各自收口的年份、环距衰减比、径向偏移,全部落在模型预测区间内。按理说,这张图到这儿就算定了。”
“按理说。”老陈听出他话里有个转折,“‘按理说’后面才是正题。念。”
小方把剩下的百分之三投上屏。图放大,镜头推到城东。四个环在这一带都规整地走着弧线,唯独进了某一片街区,环线齐齐拐了个弯,像水流碰到石头,绕开了一个半径四百米的圆,出了这片街区,又各自归位,接着往前走。
“这儿。”小方用光笔在那个圆上画了一圈,“按环线规律,第四环和第五环应该从这片穿过去。它们没穿。不是数据缺,数据都在,我核过三遍。是环本身在绕。所有环都规整,唯独这里绕着走。”
小罗几乎是扑到沙盘跟前,扒着边沿看那个区域:“绕……绕什么?这底下有什么?”
没人答他。老陈看江屿。
江屿走到大屏前,让小方把该区域二十年间的案件明细调出来,按地理栏筛。明细刷出来,一行一行,是空的。
“二十年间,城东这片,镜影案件,一例都没有。”江屿说,“零。不是少,是零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小罗挠头,“别的地儿都遭殃,就这块干净,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不了干净。”程蔓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会议室门口,接了他的话,“组织做事的规律你们比我熟,逢点必布。三三百多个案子撒出去,环都要合拢了,一个半径四百米的圆,二十年里一例都不沾。这不是漏,这是让。绕着走的地方只有两种可能——禁区,或者巢。”
江屿点了下头,没说话,接着干他的:让小方把区域内所有单位名录调出来,逐个过。单位不少,一所小学,一个菜市场,消防中队,两处老旧小区,一个汽修集中点,还有几段铁路专用线。他一条一条看过去,看得不快,看一条,划一条。
划到最后,屏幕上剩下一栋带围墙的院子。
“皓月养老院。”小方念出登记名称,“民营养,规模不小,登记床位两百四十张。”
“养老院。”小鹿跟着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念完自己先皱了眉。她声音本来就轻,这会儿压得更低,“老师,不对。老人家记性本来就退,改动的成本最低,组织要布点,养老院应该是最省事的地方。他们为什么不在里面布点,反而整片绕开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小罗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又把嘴闭上了。
江屿盯着沙盘上那个被五环让开的圆,站了很久。
“布点,是往别人的账本上记东西。”他开口,语速比平时还慢,“往一个法医的记忆里压一年,往一个档案员的记忆里压一沓卷宗,都是往别人的账本上写。写完了,东西存在别人身上,要用的时候再取。所以布点要挑人,挑岗位,挑一辈子跟记录打交道的人,这就是那一百二十个‘记忆关节’。”
他抬手,在那个圆上点了一下。
“而有些地方,不是别人的账本。是账本本身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老陈问。
“环线绕开,不是嫌它没用。”江屿说,“是不往里面写。账本不需要被记,账本就是记东西的地方。他们自己的东西,可能就在这儿存放着。改过的人在这儿养着,改出来的记录在这儿存着,或者,操作本身,就在这儿进行。往账本上再记账,是脏了自己的账。”
“你是说这院子里头,装的是他们自己的东西。”老陈把这句话嚼了一遍,转身就让人调档案,“小罗,工商、民政、卫生,皓月养老院全查。开办时间,法人,出资,投诉记录,二十年全要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就跑。跑出去十来分钟,抱着打印件回来了,一路走一路翻,走到桌前把纸摊开,他自己先看愣了。
“陈队,档案……档案干净得吓人。”他顿了顿,组织语言,“民办非企业单位,创办于十九年前。法人代表叫孟淑仪,六十一岁,本地户籍,履历干净。床位两百四十张,常年入住率报的是百分之九十二。历年年检,全优。投诉记录,”
他翻到那一页,用手指按住了。
“零。十九年,零投诉,零纠纷,零处罚,媒体曝光,我另查了数据库,也是零。”
“十九年。”老陈一字一顿,“全优。零投诉。一间住着两百多号老人的养老院,干了十九年,一封投诉信都没有。”
“会不会就是办得好?”小方迟疑着说,“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……也可能真有办得好的。”
“办得再好,十九年里总有一家儿女跟院方红过脸吧?总有一桩护工纠纷吧?总有一回老人走失上过报吧?”老陈把手里的笔拍在桌上,“两百多个老人,十九年,一个零都不出。这不叫口碑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这叫封口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程蔓抱臂靠在门边,盯着屏幕上那个圆。小鹿站在沙盘边上,手指虚虚地沿着第五环的弧线比过去,比到那个圆的边缘,停住。
“老师。”她轻声说,“图自己还在长。可这地方,是图上第一个不长的。”
“所以它是真的。”江屿说,“图谱上每一环都对得那么齐,齐得像量出来的。这一处不齐,反倒说明它不是模型出来的,是真东西。组织做了三百年不沾的规划,只有这里,是他们不肯撒进去的地方。”
老陈已经拿起了内线电话,先拨给分局,要皓月养老院外围近期的人员车辆情况。挂了电话,他又调出地图,把那个圆放大到街道级。
“周边三条路,一条主路两条支路。围墙一圈,正门朝南,后门在北面一条巷子里,巷尾通铁路专用线。”他看得很快,“消防中队在六百米外。这地段选得刁——真要动,动静一大,人家两分钟就把里头的东西转移干净。孟淑仪这个人,明面上一次都没进过任何名单。九十七人里没有,一百二十人里也没有。”
“因为她不是节点。”江屿说,“她是看账本的。”
“看账本的也得吃饭。”老陈说,“十九年,人总得出来。小罗,孟淑仪的出行记录、消费记录、通讯记录,能调多少调多少。她要是十九年真一次没出过海城,那这院子就更邪。还有,”
他转头看江屿:“你那个判断,我听进去了,账本。可我现在要一个答案:动不动,什么时候动。”
江屿走到沙盘前,拿了一支红色标记笔,在那个圆的中心单独打了个点。红点落在五环环行的空白正中,四周的弧线一圈圈让着它。
“校庆之前,先动这里。”他说,“环线绕开的地方,是图谱唯一照不亮的死角。不打掉它,这张图画得再圆,也永远缺一角,我们就不知道他们把最核心的东西藏在哪。打掉它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养老院管的是人事档案、健康档案、入住协议。四十年跨度的东西如果存在一个地方,最合理的就是这种能光明正大保存旧纸的地方。也许,井的第一手图纸就在里头。”
“图纸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这个分量,拿手在桌沿上敲了三下,一下比一下重,“行。突查的方案我来定,明后天拿初稿。但在那之前,外围先铺人,便衣,两个一组,只看不动。老康那边盯着柳河村的别撤。还有海底的敲击定位,双线不能停,都别给我分心。”
众人应了,各自散去领活。小方留在投影前拷数据,小罗抱着那摞档案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翻最底下那页。
“陈队。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变调。
老陈抬头: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皓月养老院的年检材料里,附了历年职工名册,我刚才顺手扫了一眼。”小罗把那页纸抽出来,捏着边角,“十九年,护工和管理岗换了一茬又一茬,就一个岗位,从开办第一天到现在,十七年没换过人。”
“什么岗位?”
小罗低头看着名册,念了出来。
“登记员。一个人名,签了十七年,每年年检都签,笔迹没变过。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这人叫周远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