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查的方案,第二天就被江屿自己否了一半。
“正面进门,能拿到什么,他们三天前就都备好了。”他在会上说,“十九年零投诉的院子,经得起查。消防、卫生、民政,年年过关。我们拿着一张地图和一个绕行的圆进去,翻不出东西,还把打草惊蛇四个字替他们做完。先看后动。人进去看,看人,不看档案,档案是给他们备的。”
看法分了三路。程蔓以记者身份进去,名头现成,她在晚报跑过民生线,一个养老产业的深度专题谁都不会多想。小鹿扮她的实习生,背个双肩包跟着。江屿自己不进院,他在外围转,名头是替一家咨询公司考察养老选址,约谈周边商户。老陈坐镇,便衣两个组在外围铺开,盯大门和北面那条巷子。
程蔓是上午十点进的门。
登记、量体温、来意说明,前台一个电话打上去,出来一位姓孟的院长助理。程蔓一进走廊,第一感觉就上了头皮。
太干净了。
地面是刚拖过的那种亮,走廊两边扶手上摸不出灰,老人的衣着干净合身,坐在活动室里,坐姿都是齐的。护工迎面过来,笑着问好,笑容到位,弧度到位,连露几颗牙都像到位。程蔓跑了七年社会新闻,进过的养老院不下二十家,没有一家的护工是这样笑的。这样笑的人,照片上才有。
“我们院比较特别。”助理边走边介绍,语速平稳,“定位是临终关怀型的。入住的老人,平均年龄八十二,多数是失能或者半失能。家属把人送进来,就是要一个安稳的晚年。这方面,我们孟院长有她自己一套理念。”
“什么理念?”程蔓掏出本子。
“让老人不带负担地过完最后一段。”助理说,“不折腾,不过度医疗,也不频繁打扰。”
程蔓在本子上记了这一句,手上的字很稳。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格。不频繁打扰。这话在养老行业里,不是这个用法。
她提出要看探视管理,说专题要写“家属参与度”这一块。助理稍作停顿,还是把她带到了前台,取出家属探视登记簿。
登记簿很新,本子边角都没卷。她从最后一页往前翻,一页一页,翻拍件在袖口下不动声色地走。全院在册老人一百一十四位。近三年的探视记录,她翻到头,又核了一遍数。
九次。
三年,九次。
九次里还有三次是同一家,一对兄妹来看他们父亲,签的还是同一个笔迹。
“这个数……”她抬眼,“比行业平均低太多了。正常机构,家属探视频次一个月人均都有一两次。”
“我们的情况特殊。”助理的笑没动,“我们的老人,大多没有家属。”
“一百一十四位,大多没有家属?”
“是无家属,或者有等于没有。”助理说得很顺,显然这话答过,“送进来的时候,家属签的是放弃联络条款。老人自己也同意。到了这个阶段,亲情反而是一种搅扰。我们做的是替他们把这一段走干净。”
程蔓合上登记簿,笑着说好,又夸了两句。走廊里一位护工推着轮椅过来,轮椅上的老太太干干净净,闭着眼晒太阳。程蔓顺势搭话,指了指老太太。
“这位阿姨看着气色真好。她儿女多久来一次?”
“都没有儿女。”护工笑容不变,“院长说,我们是他们最后的人。”
她说完,推着轮椅走了。程蔓站在原地,几秒钟没动。这句话,她听得懂字面意思,可它从一个二十来岁的护工嘴里这么顺地出来,像背的,就不太是字面意思了。
小鹿那一路,比她更不好受。
她在活动室帮忙分点心。护工乐意,说小姑娘实习生态度好。她端着盘子挨个递,走到第三位老人跟前,她的“手感”自己泛起来了,压都压不住。
满屋子一百多个人,她挨着走过去,一个一个,全是一样的。
不是封存那种改法。封存的记忆她摸过,深的地方有接缝,有熨过去留下的那种底下的硬块。这儿没有。这儿的记忆是一整片平的,平得发暖——不疼,不想,不怨。老太太接过点心说谢谢,语气是真的感激;老爷子们聊天,聊的也是真的高兴。可是再往深一摸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儿子,没有闺女,没有一九六几年,没有遗憾。人还在,日子的底被整个抽掉了。
她端着空盘子说去透透气,走出活动室,穿过院子,在一棵桂花树底下扶着树干站了半天。手指抠着树皮,一下一下,才把那股黏在皮肤上的平静抖下去。那种平是会过人的,她第一次觉得别人的记忆能脏到她身上。
她给江屿发了条消息,删了两遍才发出去:
“老师,这里没有接缝。他们的记忆不是被改过,是被整个抹平了。不是熨,是抹。屋里一百多个人,平得是同一个平法,像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。我没敢多碰,碰多了我自己会陷进去。老师在吗,我出去缓一缓再进去。”
江屿在外围,消息看得比她发得慢。他中午约了三个商户。
水果店老板最健谈。听说是考察养老选址,一开口就是“你们选这块,眼光好”,皓月养老院开在这儿十九年,周边的风水都让他们带好了。
“那家院,办得好。”老板称着橘子,“老人有福气。我们街上看得到,走的时候安详,没听说哪家老人是在里头遭了罪的。”
“十九年,走的老人不少了吧。”江屿顺着问。
“那可不,两百总有了。都是体面走的,救护车都不怎么叫。”老板压低了声音,往街那头扫了一眼,“要说奇怪,就一桩。每隔几个月,夜里有大车进院。不是救护车,是那种箱式货车,后排车窗贴黑膜。从北面巷子进去,天亮前走。第二天,院里就空出一间房。”
“空房不正常吗?老人走了本来就要腾房。”
“走是白天的事,家属来,殡仪馆来,明着来。夜里那车不一样。”老板把秤放回案上,“有一回我起早进货,赶上了。车里下来几个人,抬进去几个箱子,抬出来几个箱子。进去的空的,出来的沉。我数过,回回是三个。”
江屿付了橘子钱,没再多问。他把三份访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拼出的那块角,角尖冲着一个方向:养老院往外运东西,夜里,定期的,箱子是沉的。
傍晚,三路人在车里碰头。车停在离院区六百米的一个便利店边上,老陈也在,他不等回局里,就在车里听。
程蔓先把登记簿翻拍件摊在座位中间,一页一页压平。
“九次探视,一百一十四个老人,三年。”她说,“更早的登记簿他们没拿出来,说归档了。问家属,口径统一,全是没有。没有儿女的,儿女在国外的不算探视,签了放弃联络条款的,条款文本我也要了一份,回头看,但条款里家属签字栏,几个名字的笔迹我越看越不对,像一个人练出来的。”
小鹿坐在后座,还没缓利索,声音发干。她把屋里那一百多个人的平法描述了一遍,说到“同一个模子”的时候停了一下,把手里没开的矿泉水瓶攥紧了,又接着说完。
“抹平。”老陈把这个词咬了一遍,转头看江屿,“熨和抹,有区别?”
“有。”江屿说,“熨是改动,为了收割,留着一百二十个罐子,罐里的东西得在。抹是清理,不为了取,为了让人不再是个存东西的地方。封存的手法是往里压,这儿的手法是往外刮。刮干净的壳,还能维持生活自理,维持情绪稳定,甚至维持高兴。这种手艺,比封存深。”
“刮干净了,装什么?”
“装新的。”江屿说,“或者不装,就当壳用。夜里的车抬进去三个空箱子,抬出来三个沉的。箱子沉,是装的什么东西,得进了院才知道。”
程蔓在座位上直起身:“还有一条。那个登记员,周远舟。我今天在院里没见到这个人,问助理,说登记岗位的同志今天休班。我留了个心眼,前台的考勤牌上,那个位置是空的,牌子被人翻过去了,插着一张‘外出’的卡。十七年不换人的岗位,偏偏今天不在。”
车里静了一会儿。老陈掏出手机,翻出一条他下午刚收的外围便衣报告,念给他们听。
“北面巷子,今天下午两点十分,进了一辆黑色轿车,牌照是套的。车上下来一个矮个男人,走路左腿有点瘸。”
“信差。”程蔓和江屿几乎同时说。
“对,信差。”老陈把手机扣回桌上,拿起安全帽底下压着的那份材料,是突查令的申请文书,字是昨晚就填好的,就差一个日期。
他拿笔,在日期那一栏里,把明天的日子填了上去。
“先看后动,看完了。”他说,“一百一十四个没有家属的老人,抹平的记忆,夜里的车,十七年没换过的登记员,还有今天进院的信差。够了。把突查令办了,明早六点,人到了就进门。老康那边柳河村的人一个不许撤,海底定位的盯死。都回去睡觉,明天的点名,五点半。”
众人推门下车。小鹿走在最后,她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那边。天已经黑透了,养老院三层的楼里亮着零星几盏灯,整整齐齐,一排窗户里没有一扇是乱的。
她收回目光,掏出手机,给江屿又发了一条,只有一句:
“老师,我明天还想进去。我摸过他们了,我记着他们的平法。万一里头还有没刮干净的,只有我能认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