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查的时间定在清晨六点半。这个点选过:老人还没起床,夜里该走的走了,白天该来的还没来,院里是空的。
两辆车停在皓月养老院正门外。老陈带着突查令下车,江屿、程蔓、小鹿、小方和六个便衣跟着。铁门里头,传达室的灯已经亮了。
按老陈的预想,门口至少要磨十分钟——查证件、打电话、院长姗姗来迟、律师函甩脸。他连话都想好了。
结果是铁门从里面开的。开门的是个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太太,头发花白,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笑。她把门拉开,侧身站到一边,还伸手替走在最前面的队员挡了一下门轴。
“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她说,“快进去吧,老人们六点四十分吃早饭,别吓着他们。脚步放轻些,三楼东头有两位睡得浅。”
老陈举着突查令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你是,”
“顾春枝。这院里的院长。”她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老陈手里的文书,“令给我看一眼就行,不用念。十九年了,头一回有人拿着这种纸进门。我等这天,等了有些日子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在前面带路,步子不快,但稳。走廊的灯她一路顺手打开,开到活动室门口,回头交代了一句:“这边可以随便看。食堂那边麻烦等老人们吃上饭再去,锅碗的动静小不了,别搅着他们。”
老陈落在后面半步,跟江屿低声说了一句:“她不慌。”
“不但不慌。”江屿看着顾春枝的背影,“她在替我们安排路线。一个知道我们要来的人,十九年里有一万种销毁证据的机会。她一样都没用。”
“要么院里没东西。”老陈说,“要么她笃定我们找不到。”
搜查分了三路。程蔓和审计的人走账目,小方带技术组搜设备,小鹿跟着护理部翻内务记录,老陈和江屿居中走动,顾春枝全程陪着,走到哪儿跟到哪儿,问什么答什么。
账目这一路,查到八点钟,程蔓的脸越拉越长。
“账干净得离谱。”她把凭证一摞摞翻过,声音压着火,“民办非企业,不图盈利我信。可这账做的,收费低,标准间的月费比同地段低四成,收支年年贴着平衡线走,每一笔开支都有票,票是真的,我抽了十几张去核,全对得上。伙食费、护理费、药费,一项不多一项不少。陈队,这账不是做出来的,这是背出来的。背了十九年。”
药房也查了。镇静类、安眠类药品的用量,按在册老人数核,在合规线以内,采购单齐全,批号能追。管药的护工答问流利,问什么都知道,像是答过很多遍。
小方那一路更干脆。技术组把全院扫了一遍,三层楼带后院带地下室,能扫的频段全扫了,没有异常信号源,没有发射设备,连一根多余的线都没找着。地下室是库房,堆着米面粮油和旧家具,小方让人把家具一件件挪开,墙皮都是完整的。
“没有设备。”他收了仪器,挠着头跟江屿汇报,“我本来想着哪怕找根天线呢。没有。这院子干净得……干净得像就没干过这事。”
两个多小时过去,日头升上来了,食堂里老人们开始吃饭,动静很轻。搜查眼看要落空。外围便衣报了两条:昨夜那辆黑轿车没再出来,人还可能在院里;信差没露面。
破绽是小鹿找着的。
她在护理部办公室翻内务记录,翻到排班表那几页,一开始没在意,越翻越慢,最后停住了。她拿着那几页纸出来,穿过走廊找江屿,走到跟前,先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。
“老师。夜班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全院一百一十四位老人,夜班护理只有两个人。”小鹿把排班表递过去,指给她看,“两人,管一百多人。半失能、失能的老人占了六成,按行业标准,这个护工比根本不够,夜里翻个身都得排着来。可他们排得心安理得,十九年这么排的——我翻了旧表,从二〇一〇年起就是这个数。”
“人手省着用,也算一种经营。”江屿说,“往下看。”
“往下看才要命。”小鹿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,“每周三,凌晨一点到四点,排了一个固定的班,叫‘全院静默巡查’。三小时。巡查内容那一栏,写的是两个字,‘勿扰’。老师,巡查是去巡的,‘勿扰’是别动的。去巡、又别动,那这个班到底是去干什么的?”
江屿接过排班表,看那一栏。看了很久。
“呼叫记录呢。”他问,“值班室应该有呼叫铃的记录。”
“我去值班室看了。呼叫记录本一年一本,码得整整齐齐。”小鹿的声音低下去,“老师,近五年的本子我都翻完了。零。一百一十四个老人,五年,夜里没有按过一次呼叫铃。一次都没有。”
走廊那头,顾春枝陪着审计的人走过来,脸上还是那副笑。江屿没等她走近,先开了口。
“零呼叫。”他把这三个字说了一遍,声音不高,整个走廊都听得见,“一百一十四个老人,平均年龄八十二,六成失能半失能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夜晚,没有一个人在夜里按过一次铃。”
他转向走过来的顾春枝。
“院长,两种可能。一种是这院里的老人,是历史上身体最好的一批老人,五年里夜里没有一个心梗、没有一个跌倒、没有一个疼得睡不着。另一种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另一种是,夜里那几个小时,他们根本没有意识。铃在床头,手也在床头,可按铃的那个人不在。铃是好的,只是没人用。所以夜班两个人就够用,反正没人叫。所以每周三凌晨那三个小时的‘静默巡查’,巡的东西不需要人醒着。勿扰,是字面意思,他们真的一直没被打扰过。”
顾春枝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头一回凝住了。就凝了半秒,随即又合上,可那半秒,老陈看见了,小鹿也看见了。
“教授是做什么的?”她恢复了语气,反而先问了一句,“这一行的?”
“海城大学。”江屿说,“犯罪心理学。”
“难怪。”顾春枝点点头,“讲得跟真的一样。可惜,你们翻了一上午,账没有问题,药没有问题,设备也没有。老人都好端端地在里头吃饭。至于铃,老人家们睡得沉,是这个院子的福气。要论据,教授,你们一样都没拿到。”
“拿没拿到,不是你定的。”老陈从后面走过来,插在两人中间,“顾院长,借一步。办公室聊聊。”
护理部的办公室,门关上了。屋里就老陈、江屿,和顾春枝三个人。老陈给她倒了杯水,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她没喝,双手交叠,放在膝上,坐得笔直。
“顾春枝,六十一岁,本地人。”老陈坐下,翻开材料,“护理专业出身,办院之前在市二院老年科干了十五年。履历我看了,没什么毛病。毛病在后面,十九年,零投诉,零纠纷,零曝光,一百一十四个无家属的老人,五年零呼叫,每周三凌晨三小时的静默巡查,还有北边巷子里每隔几个月进出的货车。这些都让你解释解释。”
顾春枝听完,没有立刻答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手,指腹在指节上摩挲了两下,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的笑收了。收了笑的脸,反而比带笑的时候更平静。
“警官,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之前,想先问一句。”
“看什么东西?”老陈皱眉。
“先问一句。”她说,“你们干这行的,见过的临终场面多了。我就问,”
她抬起头,眼睛直直地看着老陈,看着江屿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那边食堂的动静,很远,很轻。
“你们见过一个人走的时候,脸上是笑着的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