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472章 笑着走的人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97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办公室里静了足有十秒钟。老陈没接她那个问句,江屿也没接。

“见过。”老陈最后开口,语气平平,“干刑警三十年,见过两回。一回是打了麻药的,一回是走了以后家属替他整理的。都不是自己笑的。你想说什么,说。”

顾春枝点了下头,像是对这个回答满意。她拉开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,从一摞病历底下抽出一册手写的登记簿,蓝色的布面,边角磨得发白。她双手把它推过桌面。

“你们翻我账房、翻我药房、翻我库房,翻了两个钟头。”她说,“我等着你们翻这儿。你们没翻着,我给你们。”

老陈看了江屿一眼,江屿伸手把登记簿拿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
手写的,字很工整。一个名字,一个日期,底下是几行小字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得不快。翻到第三十几页,他翻页的手指慢了下来,到第五十几页,停了一下,又接着翻。翻完最后一页,他把登记簿摊开在桌面上,推到老陈跟前。

“五年,一百零三位。”他报数,“每一条的格式是同一套。姓名、病症、痛苦等级、意愿确认,本人签字或家属签字,最末一栏,叫‘交付物’。交付物那一栏,一百零三条,写的全是同一个词。”

“哪个词。”老陈凑过去看。

“记忆。”江屿说,“整册登记的,不是死亡,是记忆的交付。”

“这是他们的意愿。”顾春枝的双手还交叠放在膝上,声音稳,“每一个人,本人或者家属签的字。你们要的证据,一页一页都在这儿。我们不是偷,是收了托付的。”

“托付。”老陈把这两个字咬了一遍,“托付给谁?”
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,“我只管让最后一程走得安稳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走廊那头食堂的动静已经停了,老人们回房了。顾春枝看着桌上那册簿子,慢慢开始说。她说得不快,中间有几处停顿,停顿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攥一下,再松开。

“我先生走的时候,是肺上的病。痛了十一个月。”她说,“最后那一个月,他求我。一个教了三十年中学物理的人,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求我,说春枝,你让我走吧,我不怕走,我怕疼。我办不到。法律不许,我自己的手也办不到。我就守着,守到最后一夜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他走的时候,脸是拧着的。我给他擦了脸,理了胡子,让他体面。可我知道那是摆出来的体面。他不是笑着走的。我在这院里干了十九年,就是为了我自己那句誓——我发过誓,不让再一个人那样走。”

“然后那位老朋友找到了你。”江屿说。

“你们都知道了,还问什么。”顾春枝看了他一眼,又收回目光,“对。十九年前,院子的房子刚租下来,装修的款还差着一截。有位老先生来找我,说是听人讲起我要办临终关怀的院,特意来看看。他来了三回。第三回,他跟我说起有一种技术。”

“什么技术。”

“能让人卸下记忆。”她说,“人这一辈子的病痛,一半在身上,一半在记着病痛的那颗心里。把记忆卸了,痛就跟着卸了。临终的人干干净净地走,不疼,不怕,不惦记。他跟我讲这个的时候,我是不信的。他说,你信不信不要紧,你见一见就知道。后来我见了。”

“在哪儿见的。”

“就在这院里。头一位是位老太太,胃癌晚期,疼得整夜喊。老先生带了几个人来,一个晚上。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,老太太坐在床上喝粥,跟我说,闺女,我这一辈子挺好的。”顾春枝的声音还是稳的,只是慢了下来,“我送走的头一个笑着走的人,就是她。从那天起,这买卖,我做。”

“代价呢。”老陈问,“世上没有白卸的记忆。”

“记忆带不走。”顾春枝说,“这是老先生的原话。人带得走安稳,记忆带不走。他说,那些卸下来的记忆,他们会封存起来,托付给更需要它的人,病床上等着器官的、失忆的、想留住亲人音容的。我记得他还打过一个比方,说人走了,遗体能捐,记忆为什么不能捐。我先生没赶上这个技术。要是赶上了,我想让他把这一辈子捐出去,换他最后一程不疼。这心思,我认。”

“所以你就成了他在海城的收货点。”老陈的声音沉下去,“十九年。一百零三个人。你从头到尾,一次都没起过疑?”

“疑什么?”顾春枝抬起头,反问得理直气壮,“人是我亲眼看着好起来的。不疼了,能睡了,想吃东西了,走得安详。家属来了,磕头道谢。警官,你告诉我,我疑什么?疑人家把病痛收走了?”

江屿没答话。他把登记簿重新拉回自己面前,又从头翻起。这一回翻得极慢,到第七页的时候,他停住了,手指压在“交付物”那一栏的末尾,压了很久。

“院长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,“这些登记,每一条交付物后面,都缀着一个分类编号。您留意过吗。”

顾春枝探身看了一眼:“编号。那是老先生给我配的登记系统,说这样便于归档致哀,每年清明,他那边会照着编号,替故去的老人做一场追思。十九年,年年都做,追思的录音我还留着几盘。怎么了?”

江屿没直接回答。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页复印件,海城湾环心案里起获的那套批次编码,推到登记簿旁边,两相对照。

“您看第三行的编号,字母两位,数字四位,末尾一个校验码。”他说,“再看您簿子里的。R-Z,一〇二四,尾码七。您这一册里的编号,和这一套人体实验档案的批次编码,是同一套体系。同一个字母表,同一个数位结构,同一个校验位的算法。院长,这套编号不是用来追思的。它是入库的货架号。”

顾春枝脸上的血色,是一点一点退下去的。

“入库。”她把这个学说了一遍,说得含糊。

“您以为那些记忆是封存安葬,清明有人追思。”江屿说,“可编号不会撒谎。人的记忆如果真是拿去‘托付给更需要的人’,用不着批次编码,用不着校验位,更用不着和一套拿活人做过实验的档案共用一个账本。账本上只有两种东西——货,和货的去向。院长,您这儿不是安息堂。您是他们的免费收购站。十九年,一百零三位,一整条不要钱的货源。他们连货款都省了,只付您一个人情,每年一盘追思的录音。”
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顾春枝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,眼睛还落在那两页并排的纸上。过了半晌,她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,杯沿磕在桌角上,磕出一道裂缝,茶水顺着裂缝洇到桌面。她没擦,捏着那只裂了的杯子,又放下,放的时候手已经在抖。

她把登记簿拉回自己面前,一页一页往回翻,眼睛贴着编号看,手越翻越抖,翻到中段,纸页哗地一声从指间滑脱,散了半本。

“编号……是他给我配的系统。”她低声说,像在跟自己讲,“他说这样,便于归档致哀……每一场追思,他都念编号开头……念得那么郑重……”

她忽然抬起头。

“教授。你说你们查的这个东西,牵头的,是谁。”

“你先说你的。”老陈按住桌面,“你那位老朋友,姓什么。”

“姓周。”顾春枝说,“他拿来的名片上印的是海城大学,教授。他说他一生都在研究一件事——怎么让人体面地老去。名片我还留着,就在——就在抽屉里,你们刚才没翻到,是因为夹在一本《临终关怀护理指南》的封皮里。”

她去拉抽屉,拉了两次才拉开。名片取出来,递到桌上的时候,她的手抖得名片在桌面磕了两下。

老陈伸手去拿,江屿先一步捏住了。名片是旧式的竖版,烫金褪了色。他看着名片上的名字,看了两秒,抬眼看向老陈。

周衍洲。

屋里所有人同时看向那张名片。程蔓站在门边,倒吸了一口气,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。

“他死了。”老陈盯着名片说,“五年前,病逝。校史馆的老馆员。你那位十九年的老朋友,死前四年就死了。”

顾春枝脸上的表情碎掉了。她张着嘴,半天没出声,最后挤出来的是一句磕巴的话:“不可能……前年清明……前年清明还有一盘追思的录音,里头是他念编号的声音,我听得出他的声音……”

“那就查录音。”老陈说,“一盘一盘查。”

程蔓从门边走近了两步,在顾春枝对面坐下。她的声音放得很轻,问出了屋里第二个人人都想问的问题。

“院长,我问一件事。这些年,夜里进院的大车,北边巷子那个,运走的是什么?”

顾春枝闭了闭眼。

“每周三凌晨。他们说是来归档的。车进来,人下来,进楼,我从不拦,也不跟。老先生交代过,归档的人怕吵着老人,动作轻些就好。我有时候站在二楼的窗口,看车开出大门……”她说到这儿停住,喉咙动了一下,“我还替他们祈祷。我祈祷车上载着的,是一辈子一辈子的安稳。”

她睁开眼。眼泪这回落下来了,落在那册散了页的登记簿上,洇开一小片。

“我送走一百零三个人。每一位,我都对得起。我无怨无悔。”她的手按在登记簿上,指尖全是白的,“我干的是送行的事,我原以为,我干的是送行的事。原来我不是送行的。”

她抬起头,看向江屿,把话说完了。

“我是递货的。”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草上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