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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3章 管道图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19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顾春枝那句话说完之后,屋里的搜查其实就停了。老陈当场拍板:全院封控,人分两批带回去协助调查,顾春枝单独一辆车。登记簿、名片、追思录音的几盘磁带,全数封存带离。

“还她一个明白。”老陈上车前跟江屿说了这五个字,“她要的是把那个人找出来。咱们要的,比她多。”

在局里,还原这件事,得先过郑岚那一关。

郑岚当天下午就到了。她在讯问室外的房间里,单独跟顾春枝谈了四十分钟。风险逐条讲:还原是往回走的,走到深处,她这十九年自以为的善,会当着她的面一块一块翻过来。翻出来的东西,她这个年纪的心脏,未必扛得住。

顾春枝全程听完,中间没有打断。听完了,她沉默了一阵,说了一句:

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看清楚那个人。十九年,他坐在我对面喝茶,我给他剥橘子。让我想想他。你们把我这段想明白,我谢谢你们。”

郑岚出来,在门口站了几秒,才对江屿点头。知情,自愿,签字。这一例,过了线,但线是亮着过的。

“有一条。”郑岚最后补,“只取她跟那个人的接触,别的十九年,一概不碰。她那些送行的场面,不是我们要的东西,也不是她现在受得住的东西。”

还原安排在晚上八点,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房间,桌椅都撤了,就留两把椅子,面对面。江屿坐下的时候,顾春枝已经在对面坐好了,背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还是那个坐法。

“院长,您不用做什么。”江屿说,“您就当是坐在这儿想他。从第一次见面想起。”

顾春枝点点头,闭上眼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江屿往里走。这一回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,慢到几乎是陪着走。顾春枝的记忆保存得出奇地好,六十一年的人,记性像上了油。他想,这大概是那个人的功劳,一个记忆的宝库,库房本身也得保养好。

“周教授”的到访,前后十一次,每一次都在那间办公室。前几次谈的是技术、是理念、是那套“记忆捐献”的说辞,江屿一段一段看过去,看那个人的手势、语气、喝茶的方式。看到第七次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第七次,周衍洲的茶杯放下之后,问过顾春枝一句题外话:“春枝啊,你夜里睡得好么?”问得随口,答得也随口。可江屿知道这句不是随口的。那一次,是夜里车进院的头一个月。

第十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是十七年前。这一段,是整条记忆里最亮的一段。

那天周衍洲带了一卷图纸来。不是商量的架势,是交底的架势。图纸在桌上摊开,很大,顾春枝当时还替他压住了四个角。江屿把这一段调到最清,一寸一寸地看。

图上是一口井。井体画得极深,一层一层,像剖开的蜂巢。主井的旁边,六个小点,方位不规则,东一个西一个地散着。主井和六个点之间,各有一条线连着,线的画法都一样,从主井出发,收进各自的点。

周衍洲的指尖,点在主井上。顾春枝记得那只手,枯瘦,指甲修得很齐。指尖点下去的时候,他说:

“这里是海城。海城是母井。”

顾春枝当时不懂,问了一句:“母井?还有公的?”周衍洲笑了,笑得很和气,说:“有孩子。六个。”他的手指从主井出发,沿着那六条线,一条一条地划过去,划一条,说一个地名。顾春枝记不全,只记得有三个,一个是西北的,一个是中部的,一个听着像在北边。划完最后一条,他收了手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顾春枝记了十七年,因为当时就没听懂:

“子井养着,母井收着。等五环满了,母井就能教子井怎么开。”

那天之后,周衍洲再没来过。归档的事,交给了底下的人。

江屿从记忆里退出来的时候,出了一头汗。他没让顾春枝再等,先中止了还原,把人扶去休息,然后叫人。

老陈、程蔓、小方、小鹿,都叫到了会议室。江屿站在白板前,凭记忆里的原痕,一笔一笔复述那张图。小方在电子沙盘上跟着标。

主井,海城湾环心,已有的红点。六个子点:西北内陆两处,一处落在河西走廊的方向,一处在黄土高原;西南一处,中部一处,北方一处,东部一处,靠着另一片海。主井到六点,六条线路,一条一条画上去。

画完,小方把视角转正。七个点,六条线,整个图形在沙盘上缓缓转过来,转到正对众人的角度停住。六点环一母,主井居中偏深,六个子点像撒出去的一把籽。

屋里没人先说话。还是老陈开的口,嗓子有点哑。

“全国七口井。”他说,“咱们这个案子,从仁济封所算起,查了五年。我一直以为,咱们在跟一个据点搏斗,拔了这颗钉子,海城就干净了。现在你告诉我,”

他指着沙盘上那六个新点。

“这不是一颗钉子。这是一张网,铺在一个国家的地图上。海城是总阀门。”

“而且阀门的五环,快满了。”程蔓接得很快,“周衍洲原话——等五环满了,母井就能教子井怎么开。翻译过来就是:海城这一套跑通了,整套流程、全套手法、一百二十人的采集网,是可以复制的。校庆是海城的收割日,也是那六口井的开课日。”

“那六个子井,现在是什么状态。”老陈问,“是空着,还是已经在转?”

小方调图谱数据。三百三十一起案子的地理栏他是逐条录过的,只是过去全部按海城本市筛的。这一回他把范围放开,把六个方位上能关联到的公开信息拉了进来,事故、悬案、失踪、集体性遗忘的报道,各省的档案里零零碎碎都有记录。他筛了二十多分钟,把结果投上屏。

六个方位,每一个点上,光点都稀稀拉拉地有,密度低,但分布的形状:

“同构。”小方把海城最早期的那张环线图缩小,摆在六个点旁边,“看第一环的形状。海城四十年前的第一个环,就是这个密度,这个半径,这个从老城往外打的走法。六个子点上的光点,分布逻辑跟海城的第一环,完全一个模子。相关系数我都算了,最低的一个,零点八九。”

“在养。”江屿看着屏幕说,“都还在第一环。六口子井,最长的养了二十年,最短的——东部那口,看光点的年份,三年。三年前,正好是我们名单上九十七人的最后一个入职年份。名片团伙进城那一年。那不是收割,那是播种的人刚撒完一把种。”

“三年前他们还在开新井。”程蔓的声音沉下来,“也就是说,我们盯着海城这口母井的五环合拢,人家那头,管网还在扩。这就是阮秀说的那个东西的规模。”

老陈盯着沙盘站了半天,转过身,拿起了内线电话。

“上报。今晚就报。”他说,“加密,专线,直接打给上面。内容就一条:本案性质变更。从特大系列案,变更为,全国性组织犯罪。证据是顾春枝记忆还原的管道图、批次编码同源的登记簿、十九年的进货渠道。打的时候口气给我放平,一个字一个字讲,讲清楚‘全国六省’这四个字。这四个字砸出去,就不是咱们一个市局扛得动的了。”

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。打完,已是深夜。众人散去,该睡的睡,该值班的值班。

江屿没走。他一个人留在沙盘前,看着那七个点。

顾春枝是傍晚被带走移送的,按程序去指定的地点接受进一步调查。车开出去之前,她在车窗里看了江屿一眼。没有说话。那一眼的意思,江屿读懂了:她不求宽恕,她这十九年做的账,她自己会认。她只求一件事,把那个人找出来。

可那个人,死了五年了。

“人死了,系统活着。”江屿对着沙盘,低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,“杀了牧羊人,羊圈还在扩建。”

他说完,伸手去关沙盘的电源。手指碰到开关的前一秒,他停住了。

主井和六个子点之间的六条线,他在白板上复原的时候,是照记忆原痕画的,一条不多一条不少。可刚才小方在电子沙盘上标点位的时候,是照地名标的。他此刻再看,六个点里,中部那个点,和其余五个不一样。

其余五个点,线都是从主井直接连过去的。

中部那个点,线上多画了一个小小的节点。一个方框,框在线的正中间,像水管上的一个阀门。顾春枝的原痕里,那个方框旁边注着两个小字,小到她当时没留意,江屿还原的时候也一带而过。

他凑近沙盘,把中部那条线放大,方框上的两个字清楚起来。

“过继。”

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,拿出手机,拨了小罗的号。这个点,得有人连夜去查,那个方框落在的,是一座地级市。而方框的位置,江屿刚才在白板上标注的时候没算,此刻一算才对上,它不在线上。

它压着的,是柳河村所在的那个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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