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庆前一天,行动组进了静默备勤。
外部通讯全断。手机上交,专线只留一条,直通老陈。傍晚开完最后一场技能交底会:小方的频段干扰器拆成三个模块,混进了校庆音响车的设备箱,明天凌晨由两名便衣以调音师助手的名义进场装回去;小鹿的归锚红绳备了双份,一份她拿着,一份缝进了江屿外套的左袖内衬;医疗组三班倒,在离草坪六百米的一辆救护车里待命,车上不写车号。
散会的时候没人多说话。老陈最后环视一圈,只交代了一句:“都回去眯着。明天六点到位,五点半点名。谁睡不着,数自己的呼吸,别数案子。”
各回各位。走廊里脚步声一个一个远去,像大战前压低的呼吸。
江屿没回宿舍。他在办公室做最后一件事:记忆加固。
他把哥哥的笔记本摊在桌上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出声念。念的不是笔记的内容,是笔记引出来的那些东西,那些他要钉死在自己脑子里、明天不管被搅成什么样都得拽回来的东西。
“江岚,怕辣。食堂打饭,碰见有辣椒的菜,他会拿开水涮一遍再吃。涮完了那个菜没味儿,他也吃。”
“江岚,写字压笔很重。他高中用过的每本课本,背面都能摸出正面那页的笔痕。”
“江岚,最后一次通话,是十月九号晚上十一点二十。他说别查00。那句话不是吓我,是替我挡。前头他刚说过一句‘他们盯上你了’,隔了四秒才说的别查。那四秒,他在掂量。掂量完了,他把重的半句咽了,把轻的半句给了我。”
念到嗓子哑,他喝了口水,从头再念一遍。第二遍比第一遍慢。记忆这种东西,念一遍,钉牢一分。他给自己定的是三遍。第三遍念完,合上笔记本,他把扉页那页纸取出来,贴身放回原来的位置,隔着衣服按了一下。
十点整,有人敲门。是小鹿。
她手里拿着渡好的红绳,进门也不坐,就站在桌边。江屿把左手腕伸出去。她低头系第四个绳结,系得很慢,一圈,收紧,再一圈,再收紧。前三个结是这几天试接归锚的时候系上去的,第四个,是明天的。
“老师,明天的口令再对一遍。”她说。
“鹿知夏。”江屿说,“你叫这三个字,我就知道该回来了。”
小鹿点了下头。手上的结打完最后一收,她的指头没立刻松开,在结上停了两秒。
“明天不管发生什么,别进采集束的范围。”江屿看着她,“归锚在外场做。线能拉多长拉多长,人别进来。”
“老师。”小鹿抬起头,摇了摇,“归锚要拉着线。线松了,人回不来。您敢进去,我就敢拉着。”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她收拾了自己的针线包,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绳结,看清楚了,才走。
十一点,程蔓抱着监测终端进来,做今晚最后一次联调。终端在她那台笔记本上跑,波形、预警线、报警阈值,一项一项过。过完了,一切正常。她合上电脑,抱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住了。
“江屿。”她背对着他,“明天我盯着你的意识深度,红线一到我就叫停。这一条不用你记,我记着就行。”
她顿了顿,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。
“我爸当年也是这样。什么事都自己扛,扛到最后一回,没扛过去。”她的声音轻下去,“别学他。你比他多一样东西,你知道自己在扛,也知道有人看着。”
她没等回答,走了。
江屿在办公室里坐到午夜。他把明天的动线又推了一遍:六点到位,七点半他随校方嘉宾的名单入场,请柬上的位置在观礼区第二排正中。一百二十个节点的分布,老陈那边按名单锁定了八十多个,剩下的用监控补。他会从进草坪那一刻起,就站在网格的正中间。
午夜刚过,门缝下有动静。
很轻的一下,纸擦过地面的声音。江屿站起来的时候,人已经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廊是空的,两头都空。应急灯的光落在门缝外那封信上。
牛皮纸信封。火漆封口。封蜡里压的纹,跟第七封一模一样。
他蹲下去捡起来,没有立刻拆。先叫了楼下备勤的便衣上来,把走廊两头的监控调了一遍,监控里,一个矮个的身影,左腿微跛,从消防楼梯上来,弯腰,塞信,离开,全程十一秒。人已经出了楼,外围的车在追,追不追得上另说。
追人归追人。江屿回到桌前,拆信。
火漆断开,里面是请柬——格式、假章、烫金,全套都熟。落款周衍洲。日期是空的。
请柬之外,多了一张便笺。打印体,一行字:
“明天的位置,有人替你占好了。观礼愉快。”
江屿捏着便笺,在桌前站了很久。然后他给老陈打了那条专线。老陈听完,那头沉默了十几秒。
“‘替你占好’。”老陈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“两个意思。要么他们知道你会来,把你的座位前后都安排了自己人,进了束就夹着你扫。要么,”
“要么他们另有一个人,占着频段正中那个位置。”江屿说,“我收到了请柬,坐进去,是替谁坐。姜宁是第一百二十行。可正中那个频段,请柬写的是我的名字。占位的人,可能是‘00’,可能是别的什么。这封信不是恐吓,是点卯。他们在数人头,看看我们到哪一步了。”
“数人头也是挑衅。”老陈说,“信差监控追着,追丢了算我账上的。你,四点前必须躺下,睡不着躺着。明天的预案一条不改,位置照坐。他说有人替你占,你就去坐,坐下去看看那位‘替你’的到底是谁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屿把便笺和请柬并排放进证物袋,封了口。然后他走到窗前。
深夜的海城,多数楼都黑了。他朝海城大学的方向看过去。那一片也黑着,校庆前的校园,提前封场,漆黑一片,只有钟楼顶上一盏长明的灯。
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回身关了灯,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躺下。手腕上四个绳结贴着皮肤。
四点半,他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是外围追信差的那组人发回来的,一行字:
“人追到江边跟丢。跟丢前,他往垃圾桶里扔了一样东西。已取回,是半张撕掉的登机牌,明天上午九点十分,海城飞柳河县。座位号,1A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