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海城大学礼堂座无虚席。
江屿凭请柬入场。请柬上的座次写得很细:观礼区第二排,五排纵列的几何中心。落座之前他扫了一眼四周,左前方隔四个座位,坐着市档案馆的副馆长;斜后方是法医中心的签收员;右边一排有个他认识脸但叫不出名字的话务主管。老陈那边按名单锁定的八十多个节点,此刻一个个都在他视野的边沿各归其位。座无虚席的意思,就是一百二十个人,一个不缺。
耳返里传来老陈的声音,压得很低:“各点位就位。外场三十七个人,医疗车停在六百米外,干扰器凌晨装完了,频段待命。江教授,报状态。”
“状态正常。”江屿说,“绳结系好了,口令也记着。”
“小鹿,线。”老陈点下一个名字。
“线接上了。”小鹿的声音从外场传来,很轻,“老师,线是活的,我一直拉着。”
“程蔓。”
“监测跑着。”程蔓说,“深度基线百分之十二,平稳。江屿,从现在起你不用开口,我看得见你。”
庆典按流程往前走。校长致辞,老校友发言,捐赠仪式,学生合唱,一切正常,正常得可疑。江屿闭着眼做内视,把自己摊开成一张薄纸,等落在纸上的第一滴墨。耳返里偶尔是小方在报频段的静默值,一直是零。
十点十七分,礼堂穹顶的灯齐齐暗了半秒。
就半秒。台上主持人的话都没断,台下有人以为是自己眨了眼。灯再亮起来的时候,江屿腕上第四个红绳结,小鹿昨晚打的那个,无风自紧,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内视里那根弦绷响了。他知道,来了。校歌照常在广播里放,一百二十台看不见的东西同步开机。
耳返里小方的声音发紧:“频段全开,一百二十路,功率爬坡,三十秒到峰值,陈队,峰值了!”
“都稳住,别动。”老陈说,“等它先出招。”
起初没有任何异样。台上合唱继续,台下鼓掌,一切照旧。两分钟后,坐在江屿右前方的教务主任忽然侧过头,问身边的同伴,今天这庆典,是庆祝什么来着。同伴愣了愣,摇头,说自己也不记得了,刚才主持人是不是说过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,谁也想不起来。
这样的问询像水纹一样在场内无声地散开。前排一个记者翻开自己的采访本,一页一页往前翻,翻到提纲那页,“校庆”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纸上,她盯着这两个字,念不出声。更前排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教授仰头望着高悬的大红横幅,横幅上写着海城大学建校一百周年庆典,字一个不少,他的嘴唇动着,却拼不出那句话。一百二十个人,在一场自己出席的庆典上,齐齐忘了庆典是为什么。大幕拉开,横幅高悬,满场的人望着它,像望着一页被撕走了答案的考卷。
“不对了。”耳返里老陈的声音沉下来,“台上还没乱,台下开始乱了。江教授,说说情况。”
“采集启动了,先收的是主题。”江屿说,“今天这场庆典的意义、目的、来由,一百二十个人脑子里关于‘为什么在这儿’的那一块,正在被抽走。抽这一块最省事,它新,浅,写进去还不到三个小时,揭的时候不粘底。这是头一刀,真正的收割在后面。”
“人能当场拦下来吗?”老陈问。
“拦不了。无痕无声,人好好的,就是忘了一件事。”江屿说,“你现在上台喊停,一百二十个人里有一百个会以为你疯了。按预案走。老陈,我现在开闸。”
耳返里静了一秒。
“批了。”老陈说,“灌。”
江屿深吸一口气,在座位上坐直,双手放在膝上,闭眼,主动打开意识屏障的反向闸门。三十年的记忆,他从小到大的东西:哥哥拿开水涮辣椒的样子,哥哥课本背面摸得出的笔痕,哥哥最后一次通话里那四秒的掂量,七岁那年机器贴上后颈的凉,还有几百桩案子里几百个受害者交到他手里又交出去的记忆碎片。他不去挑,全部搅在一起,搅成滔天的泥沙,顺着被扫描的方向狠狠灌回去。束来多少,他灌多少。不是被扫,是对冲,两股水在频段的管道里迎头相撞。
监测的信号传到外场,耳返里程蔓的声音进来,一字一顿地报数。深度上升到百分之三十,又到百分之四十。她停了半拍,说江屿你的基线掉,我这边看得见你往里走,百分之五十五,稳住,别追着束跑,让他们来找你。
“我在中心等。”江屿的声音还算平,只是慢了下来,“我在中心,他们绕不开。”
礼堂内,失忆的水纹还在扩散,但速度慢了下来。第三排之后,问今天是什么日子的人越来越少,不是想起来了,是被别的东西糊住了。有人开始聊自己家里的事,聊得没头没尾;有人翻着节目单,念叨一句不知从哪来的旧话。那些被抽走的空洞,正在被灌回来的泥沙填上。填上去的是废料,是别人的碎、江屿的碎,可洞堵住了,货装不走了。台上的合唱结束,主持人宣布下一项议程,掌声响起来,秩序在表面上一寸没破。
江屿坐在正中央,闭着眼,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,只有额角的汗一串一串往下淌,滴在请柬的烫金上洇开一小片。他能看见头顶的东西,一百二十条数据流在礼堂穹顶之下交汇,拧成一股,向回传的方向抽离,而每一条路过的路都要穿他而过,穿过去的那一部分,出去就是废浆。
“百分之六十。”程蔓报数的声音变了调,“江屿,回落!你压着红线了!”
“再给我五分钟。”江屿说。
“没有五分钟!预案写的是百分之六十五停,你现在,”
“程蔓。”江屿在耳返里打断她,声音里带上了他从来没有过的一点哑,“峰还没过。峰没过就收,前面灌的全白灌。看着我,数着。过了峰,我听你的。”
耳返里没了声音。三秒后程蔓的声音回来,一个字一个字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我数着。”
外场的帐篷里,小鹿跪坐在红绳前,两只手都按在线上。绳在她掌心里一下一下地绷。她的嘴在动,念的是三个字,一遍又一遍,没有出声。
十点二十六分,小方的声音炸进耳返,说峰值过了,频段功率掉下来了,一百二十路关到九十一路,他们在收。老陈喝问还有二十九路呢,小方卡了一下才答上来,说二十九路里二十八路是残响,正在衰减,可频段正中那一路掉不下去,功率焊死满档,独立供电,别的全关了它还开着,干扰器对不进去。
江屿在座位上睁开眼。汗顺着下巴滴在膝盖上。内视里,退潮的一百一十九条流正在撤离,只有一条不退。那一条从穹顶正中垂下来,直直探向他座位的位置,不抽,不灌,就停在那儿,像一只眼睛隔着整个礼堂看他。
耳返里程蔓的声音急了,说江屿,你正上方有一路停扫你,波形不对,那不是采集波形: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那是应答。”
礼堂的广播里,校歌的余音正好放完。主持人拿起话筒,微笑着宣布下一项议程,灯光转暖,一切照旧。江屿坐着没动,抬头望着穹顶正中那盏最亮的灯。
灯后面,那一路波形轻轻地搏动了两下,随即停下,隔了十五秒,又搏动两下。
三下一组,间隔十五秒。
礼堂里最安静的地方,有什么东西,在海底的回线上,朝他敲了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