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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7章 六成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143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百分之七十的时候,江屿的世界开始碎。

他人坐在礼堂第二排,座次是请柬定的,椅子是实的,可他同时“记得”自己站在三十年前的海边,脚底下是退潮的沙;又“记得”自己躺在海棠疗养院的实验床上,后颈贴着一块凉的东西;再一转眼,他趴在一口井的井沿上往下望,井壁一层一层,深得没有光。这三段没有一段是他自己的,可此刻每一段都带着“我”的重量,沉甸甸压在同一个脑壳里。无数不是他的东西,一遍一遍冲刷着“江屿”这道堤。堤在渗水。

耳返里程蔓的报数还在往里钻,冷得像刀口贴着皮肤划过去。

“百分之七十。再上去,回不来的风险翻倍。江屿,我最后喊一次,收。”

“峰没到。”江屿的嘴唇动了动。声音出得来,说明人还在。他自己心里清楚,这个判断有一半是赌的,可数据流退潮的坡度他看得见,主束的功率还在顶,收早了,前面灌进去的泥沙全从撤掉的口子里倒灌回来。

“百分之七十五。”程蔓报完这个数,耳返里能听见她的呼吸乱了半拍,“红线过了!老陈,红线过了,他不停我停——”

“陈队,”小方也急了,“主束还没降!现在断,等于替他们把管道擦干净,”

耳返里三个声音搅成一团的时候,前排很近的地方,传来一声轻唤。

不大,就一个普通说话的音量,可它穿过整片嘈杂,正正落在江屿耳朵里。

“鹿知夏。”

不是叫别人,是叫她自己的名字。小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场进了礼堂,站在侧门那儿,人墙的缝隙里露出来半个身位,指尖上缠着红绳,目光钉在他身上,一动不动。她不敢进采集束的范围,老师交代过,可她把口令递了进来,用她自己的名字当那三个字。这三个字按昨夜的约定只有一个意思:该回来了。

那三根线,从记忆最深处绷直了。

绳结,腕上第四个结,小鹿打的,一圈收紧再一圈;录音笔,哥哥抽屉里那支,按键上磨掉的一小块漆;打火机的重量,七岁那年诊疗室的窗台上放着的,黄铜的,压手。三样东西,三样确凿无疑属于江屿的东西,从满脑子的泥沙里直直地立了起来。

监测屏上,深度曲线在百分之七十六上抖了抖,停住了。

“停住了。”程蔓的声音变了,“七十六,横盘。他撑住了。老陈,曲线回平,我建议,再给他两分钟,两分钟一过我叫停。”

“就两分钟。”老陈说完这句,耳返里再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。

这两分钟里,对冲打到了最凶处。

小方在车上手忙脚乱,干扰器的频段参数他一边盯一边改,改得满头汗。“组织在换频!”他对着耳返喊,“他们发现污染源了,一百二十路里有十七路开始跳频,他们在绕开他!”每换一次频,就有一路数据流从江屿的污染范围里溜出去,往回传的方向钻。江屿咬着牙硬扩覆盖面,泥沙往新跳的频段上追,追一路糊一路。他的鼻血下来了,一滴落在请柬上,他没腾出手去擦。

也就是在这两分钟里,他第一次“看清”了那束东西的形状。

不是杂乱的。一百二十条细流,从一百二十个座位上升起来,在穹顶下两米的高度交汇,拧成一股主束,主束不朝天上走,斜斜地扎下去,穿过礼堂的地面,往地底延伸。内视跟着往下追,穿过来宾席的水泥,穿过土层,穿过一层岩,再往下,束还在走,走到一个深度,内视的“视力”就糊了,只能看见那根束消失在一个方向上。西南。斜角目测三十度上下。深不见底。

江屿把这个走向,死死记住了。

十点四十一分,主束忽然一颤。

“断流了!”小方先叫出来,“他们在弃单,回传端开始丢数据!”

弃单他见过样本——回传的管道一旦确认整批是脏的,收货端不会硬收,会整段切割,把污染的批次留在管道里,宁可重采也不入库。可重采要等人,要等下一个校准窗口,而环周期的下一个窗口,在十九年零十一个月之后。

主束像退潮一样往回抽。一百二十路细流一路一路熄灭,穹顶那盏灯后面垂下来的那一路,最后消失。礼堂里,失忆的水纹缓缓凝住了:多数人浑然不觉,还鼓着掌;有些人脑子里只剩空白,坐在那儿发怔;还有几个人,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一行一行往下淌,自己伸手抹了一把,又淌下来。那三十八份被完整抽走的东西,永远留在了今天上午,留在了这个礼堂里,人走了,东西没跟着走。

“深度回落。”程蔓报数的声音松了,又没全松,“六十五,六十,五十八。出了红线。江屿,睁眼,能听见就睁眼。”

江屿睁开眼。

视线糊了十几秒才重新聚上焦。横幅先回来的,海城大学建校一百周年庆典,那行字他一个一个认过去,认全了。然后是座位的扶手,是请柬上洇开的血和汗,是自己搭在膝上的手。腕上四个红绳结都在,一个没松。

侧门那儿,小鹿还站着。她看见他睁眼了,缠着红绳的手指才一点一点松开来。

耳返里,老陈的声音响了,异常克制,克制得反而听得出压着什么。

“战损,报上来。”

小方在那头顿了几秒,才念。念得很慢。

“一百二十份关键记忆。完整救回,七十一份。部分受损,十一份,受损段能不能自愈,得后续一例一例查。被完整抽走,三十八份。”他停了停,“六成。江教授,您拿六成回来了。”

江屿坐在满场茫然的人群中间,低声把那个数重复了一遍。

“六成。”

三十八个人。三十八个一辈子跟记录打交道的人,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前后,各自丢了脑壳里的一块。他们里的多数,此刻还不知道,往后也不会知道,他们只会觉得日子有点对不上,像穿了一双小半号的鞋,走得难受,说不出哪儿难受。

老陈在耳返里安排收尾,声音是公事公办的调子:“外场别动,按预案转入护送。七十一份完整的那批人,一对一跟回去,今天谁都不许单独离场。受损的十一位,名单给郑岚,回访安排上。被抽走的三十八位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名字单列。这一页记好了,往后都是要还的账。”

庆典还在照常进行。台上换了节目,主持人念着串词,掌声一阵一阵。没人知道刚才十分钟里,这座礼堂的天上地下,打过一场。

江屿没急着起身。他闭上眼,把内视里那束主束的走向又过了一遍,从穹顶两米,到礼堂地面,斜角,西南,土层,岩层,消失。一寸一寸,像把一条退潮后的河床描进图里。退潮的水会走,可水退走的时候,河床的形状是留在原地的。

他睁开眼,正要抬手按耳返,报出这条走向,耳返里先响了。是小罗,人不在场,在局里的档案室,声音压着,急得发飘。

“陈队,江教授,都听得见吗。你们那边一收尾,我这儿有个东西必须马上报。今早信差那趟航班,九点十分飞柳河县的,我托机场的朋友查了登机记录。座位号1A,登机了。人起飞前还过了一道身份核验。”

“谁?”老陈问。

“核验的名字,”小罗顿了一下,“姜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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