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集终止之后的十一分钟里,小方全程盯着频段,一秒都没挪开。
一百二十路依序熄灭。先是外围的低功率路,再是中环,最后核心区那几路。熄一路,频段的注册表里就少一个名字,注销,摘除,干干净净,像工厂下班拉电闸。十一点二十九分前后,最后一格信号归零,频段空了。
“不是逃跑。”小方把这段记录回放了两遍,对耳返里说,“逃跑是乱的,有断头路,有抢着关的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收工。他们按顺序收拾工具,一件不落,不慌不忙,因为他们觉得还有下次。陈队,这个十一分钟的节奏本身,就是态度。”
老陈在耳返里只回了四个字:“封控会场。”
庆典还没散场,礼堂外的三个出入口就都换了人。名义是校庆安保例行检查,请柬内所有来宾从东侧通道离场,七十一份完整记忆的持有者,每人身边多了一位“志愿者”,一路陪同到家。郑岚带的回访组在草坪边上设了登记点,一家一家走程序。
真正的搜查从下午两点开始。礼堂封场,全场断电,技术组进来了八个人,能拆的先拆:音响车、灯光桁架、直播机位、主席台的地板,一块一块掀。搜了四个小时,一无所获。设备是干净的,干净得让人泄气。
破口是小何找到的。他是局里借调的基建图纸审核员,校庆前被老陈临时抓来盯场地。他把礼堂的竣工图在桌上铺开,趴在上面核了两小时,最后用红笔在舞台设备层的位置圈了一个圈,喊了人。
“图纸上,这个位置有一面剪力墙。”他说,“今天下午我下去量了,墙的实际厚度,比图纸上厚了六十公分。图纸上这六十公分,标注的是空腔预留。竣工图盖章验收过的,当年就是按这个厚度交的工。这墙从落成那天起,就是现在的样子。”
墙撬开的时候,屋里的技术组没人说话。
一整面墙的设备,嵌在承重结构里,跟混凝土浇成一体。天线阵列贴着墙的内侧排开,一层一层,频率源、滤波组、馈线走槽,做工规整得像产品目录里的样图。设备不是搬进来的,是埋进来的,浇在里面的。
小何戴着手套,对着布线图一段一段还原,越还原脸越白。还原到主馈线的时候,他停下来,说了那句话。
“这套东西埋的时候,礼堂还没封顶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是在办校庆,他们先修了庙,再请的神。这座礼堂从地基起,就是为今天上午十点十七分盖的。工期以年计。我们排查场地的三轮,查的全是能搬动的东西。”
主馈线的去向,从墙里出来,向下,扎进礼堂地基。方向西南,斜角三十度上下。
跟江屿内视里那条主束的走向,完全一致。
礼堂那边的处置一直做到深夜。一百二十个人的现场处理是两拨:七十一位完整的,护送回家,登记回访;十一位受损的,郑岚安排了后续观测;剩下三十八位,郑岚带着回访组,一家一家走知情同意程序——被抽走的记忆追不回来,这一点必须由专业的人当面讲清楚。
草坪边上的长椅上,坐着一位老法医签收员,今年五十九,差一年退休。他是三十八人里的一个。程序走完了,家属还没赶到,他就坐在那儿,手里捏着自己的工作证,翻过来,翻过去,翻过去,翻过来。
“我记得我干了四十年。”他对面前的人说,“哪年进的,哪年转的科,经手多少件,我都知道。可我记不起经手的第一个案子了。就第一个。四十年头一年的事,没了。空的。像一栋楼,别的窗户都亮着,就一楼第一间是黑的。”
站在他面前的是程蔓。她听着,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从程序走完一直站到现在。她是全组记录能力最强的人,可这会儿她一个字都没记。她的本子揣在包里,一次都没掏出来。老法医又翻了一遍工作证,她自己先移开了视线,看向草坪那头。
复盘会是深夜在礼堂侧厅开的。全员到场,人人脸上都是熬过一整天的那种灰。老陈先念了一遍战损的最终核定数,然后问下一步。
江屿坐在桌角,手腕上还压着四个红绳结。他开口的时候,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我申请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顺着回流,摸家。”
“说清楚。”老陈说。
“采集束是双向的信道,这一点今天验证了,有抽就有回流。”江屿说,“今天十点十七到四十一,四十几分钟的对冲里,我在回流端摸到了东西。他们回传数据的路由走向,我碰到了,不是全貌,是几段。但那几段是热的。我的状态,今天灌进去和灌回来的水还没沉淀,脑子里还浑着,这条线我抓得住。等过两天,水清了,沉淀了,那些碎就各自沉底,线就断了。要摸,只有现在。今夜,或者最多到明天。”
老陈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的状态撑得住?”他问,“今天上午你压着红线进的,下午到晚上你鼻血淌了几回,你自己数过没有。郑岚那边给你做的评估是,四十八小时内禁止再次深度入定。你现在申请的是比入定更深的活。”
“评估是按常规入定算的。”江屿说,“常规入定是往下走,深不见底。这个不一样,这是顺着今天已经打开的回流端往回摸,路是今天走过的,我不开新口,只走老路。老路上的东西,我今天全趟过一遍,哪儿有坑我知道。加勇气和数据,我来定位回传的终点。”
“勇气加得进去?”
“程蔓做底。”江屿说,“她的共振给我托着。小方在机上下数据。老师,”他看向小鹿,“归锚的线不撤。”
屋里没人立刻接话。程蔓先开的口,声音不高:“我托得住。今天在礼堂里,七十六那一段,他的曲线我全程捏着,没丢。走老路我可以,开新口不行,这一条写进预案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说,“那就今夜。批了。但加一条,摸到终点坐标,人立刻撤,坐标交给小方落图。摸的过程里你只要有一次曲线抖出安全区,程蔓有权限直接掐线,不用请示我。”
深夜十一点,定位开始。江屿躺在侧厅的行军床上,程蔓坐在他头顶那侧,两手虚扶着,不上身,只搭着那层共振。小方把电脑架在旁边,江屿在内视里走一段,口述一段,小方落一段。
线是热的。今天那四十多分钟的对冲,把回流的管道内壁冲刷过一遍,泥沙贴在壁上的痕迹还没塌。江屿顺着走:出礼堂,入地,穿过来宾席地基,下土层,穿岩。到岩层底下,管道折了,横着走,坡度往下——再往前,江屿报了两个字:“穿海。”
海底。管道在海底的岩层里横着延伸,走了很长一段,长到小方在地图上比着算了两遍。出海,上岸,坡度转陡,再入地,深度比在海城这头更深。上岸之后的走向,江屿报得慢,一段一段,最后管道汇入了地下的管网,收束,向一个固定的坐标收拢。
“到头了。”江屿在行军床上说,声音已经哑透了,“管网的汇入点。我摸到坐标了。落图。”
小方照着他报的最后几个参数,在电子地图上定位。缩放,缩放,再缩放。坐标系一层一层收,最后落在一个点上。
小方把最后一个坐标放大,手停在了键盘上。
他没有出声。过了几秒,他把屏幕慢慢转过来,朝着满屋子的人。
汇入点的位置,标着一行地名。屋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凑近去看,看清的人,一个一个直起了背。
柳河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