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那个点,先落在柳河县。屋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是小方自己先皱起了眉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不对,等一下。”
他把江屿口述的最后几段参数重新调出来,一段一段核。核到上岸之后那一段,他停住了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十几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屋里的人都等着,没人催。最后他把地图刷新,把之前那个落点标成了灰色,往后退了一层,重新落了一个新点。
“刚才那个不是终点。”他说,“是汇入点没错,但那是管网的一级汇入,像漏斗的颈。我一开始把它当终点了,是我落图落浅了。真正的收束还在后面。管道进了柳河那个点之后,没有停,是转的。数据从那头再折回来,沿海底另一条旧检修线回海城,二次收束。”
他把新点放大。
“终点的坐标,在这儿。”
屏幕刷新,坐标点稳定下来,落在一个所有人天天从门口路过的位置。
海城大学,老校区,地质馆。
地质馆正下方。
这一回没有人说话的时间比刚才更长。老陈最先动,他起身走到屏幕跟前,弯着腰看了足足半分钟,看那个点和地质馆的轮廓怎么叠在一起。然后他直起腰,说了一句:“把老校区的图都调出来。”
小方把七十年代的老校区原始规划图翻出来,叠上去。地质馆是一栋五十年代苏式风格的三层老楼,红砖坡顶,正面一排拱窗。图上画得很细。他把地下那一层单独剥出来投上另一块屏。
“地质馆底下有一层1958年的老防空洞。”小方的声音发干,“图纸上的备注和海底隧道那条旧检修段一模一样,四个字,‘永久封闭’。封闭的批复文件我顺着档案库找了一下,找到了,同一年的。两处封闭,两个批文,签字的笔迹,我放大比对过了,是同一个人。”
他把两个签名的扫描件并排投上屏。
“一个叫郑重的名字。这个名字在两份批文上用的是同一个私章,私章的印泥磨损位置都对得上。一座城市,两处‘永久封闭’,同一个人签的封条。这个人在城建档案里查不到履历,名字只出现在这两份批文上。批完这两处,这个人就从档案里消失了。”
“周衍洲的地盘。”程蔓替所有人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
她的声音不高,可屋里每个人都跟着这条线往下想。海城大学,周衍洲执教四十年的地方。地质馆,他的老实验室,他在的时候,那栋楼的地下一度是他的标本库,学校里的人都知道,地质馆的地窖周教授说了算,别人进不去。他死前最后一段影像,就是在老校区拍的。校庆,由他死后的基金会一手操办。请柬,由老校区印务中心那台“死机器”印出来,那台机器是周衍洲活着的时候签批购置的。礼堂里那面浇进承重墙的采集阵列,礼堂的竣工年代,周衍洲正在校内主持基建委员会。
所有的线,绕了一个大圈,全部收回这栋楼底下。收得严丝合缝。四十年,一栋楼,一个人。
江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缓缓说了一句。
“我们把校庆当战场。其实从头到尾,我们都在人家院子里作战。人家不但盖了这座礼堂,连我们今天进场的路线,都是四十年前画好的。”
屋里又静下来。静了很久的时候,是小鹿开的口。她坐在长桌最末端,声音很小,小到老陈差点没听清。
“老师……‘别查00’。”
她把自己的平板转过来,调出一张照片。是陈怀谦留下的那张字条,铅笔字,就三个字,笔画的力道深得几乎划破了纸。
“陈老前辈活着的时候,暗中盯这个案子盯了几十年。”她说,“他什么都知道——他知道井,知道频段,知道这一整套东西。可他一辈子只留下这三个字,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。你们想,他当年是什么身份,案发当晚他在现场,之后失踪了几十年,不敢归队,不敢露面,连死都死得那么安静。他那么怕。他怕的是什么?”
她抬起头,把那个没人敢往深处想的可能,说了出来。
“如果总部就在老校区地下——那栋楼底下,他去过的。老师,他当年,是不是也是从那里‘回来’的人?”
这句话像一根冰锥,把屋里最后一点侥幸钉穿了。
江屿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张字条的背面,那半行洇开的墨迹,笔迹鉴定说是“00”被水洇糊了之前先写又被划掉的痕迹。一个人写字条,写了划,划了写,最后只敢留三个字,然后几十年,一辈子不进海城大学的大门,一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刑警,绕着这座城市最著名的地标走了一辈子。
不是他不敢。是他知道那底下有什么,知道从那底下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,知道自己在那个晚上被那底下碰过。
“现在两条警告对上了。”程蔓轻声说,“江岚的哥哥,电话里那句‘别查00’,替江屿挡的。陈怀谦,字条上那句‘别查00’,用一辈子挡的。一个死在五年前,一个死在几十年后。两代人,一个字不差,都指着同一个地方。”
老陈把地图卷了起来。
他站在桌前,卷图的动作很慢,卷完,用绳子捆好,才开口。屋里人都知道,这是他要宣布决定之前的习惯。
“坐标封存。落图的原始参数,小方单独保管,不进共享库。在场的人,就咱们这几个,一个不许外传。为什么,我不用讲。”他说,“第二,不能强攻。老校区在市区,人口稠密,地质馆往东三百米是附中,往北是教职工宿舍区。咱们不是去拆一个窝点,那底下要是真连着管网,强攻等于在市中心开战,还不知道跟谁开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向江屿。
“还有第三条。他们今天见识过你了。你把人家一次十九年周期的收成搅黄了四成,这四成是什么概念,是他们十九年里最大一单的四成。他们接下来只有两条路,换地方,或者除掉污染源。换地方,动静大,短时间做不到,管网是浇在混凝土里的。所以眼下更可能是第二条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说完。
“从今晚起,你的一日三餐、出入路线,我派人盯。不是保护你,是保护全案的钥匙。你的饭别人先吃,你的车别人先开,你嫌烦也得受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江屿说。
散会的时候已经过了后半夜。众人陆续走,程蔓把监测终端的数据备份做完才走,小鹿把红绳收进包里,临走看了江屿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江屿没走。
他把今天内视里那条主束的完整路径,从礼堂穹顶到地下,从穿海到上岸,从折返到收束——在白纸上又默画了一遍。画的过程里他的手很稳,一路画到终点。终点那一格,纸上是空的。他提笔,补上了“地质馆”三个字。
写完这三个字,笔没有立刻离开纸面。笔尖悬在那三个字上方,悬了两秒。
这两秒里有个念头从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个念头是:1958年的防空洞,周衍洲1976年才入职海城大学。防空洞不是他挖的,他只是“接管”的。那么在他之前呢。签封条的那个“郑重”,是谁。封闭之前的那几年,那底下在跑什么。
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今天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,这一格,留给明天。他把图折好,锁进柜子,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,跟那页纸放在一起。
出楼的时候是凌晨三点。街上没什么人,路灯一盏一盏亮着。他朝家的方向走,走到路口等红灯,无意间朝老校区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城市灯火连成一片的那一边,有一块格外沉的暗。老校区晚上十点熄灯,整片老楼都黑了,那块暗是黑的里面更黑的一块,像一栋楼睡着之后,底下还有一层没睡的。
绿灯亮了。江屿收回目光,过了马路。
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是老陈,这个时间还发消息,就一句话:
“盯你的人已经到位了,穿灰夹克那个,别跟他搭话,他不会理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