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青坳村到福伯家,得穿过整个村子。
当晚在镇上住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,老陈先去了村委会——村支书是个四十来岁的人,看了证件,很配合,可问起村东头那口井,他能说的只有一句“老辈子的井,早填了,种着菜呢”。再往深问,他就笑,说陈警官,我一个八十年的娃,哪知道民国的井。他是真不知道。村里的年轻人对那口井的全部认知,就是一块长蒜苗的好地。
要从八十年的娃嘴里问出八十年的事,得找更老的人。村支书掰着指头数了数:“九十往上的,就剩一个了。福伯,村西头,九十三。你们去,他耳不聋眼不花,就是话少。这些年除了清明,他不出门。”
去福伯家的路上,江屿一直落在后头走。
村西头的老屋是全村最旧的,土墙,黑瓦,墙根的石头缝里长着青苔。屋门口码着一垛劈好的柴,码得整整齐齐。门开着,堂屋里坐着一位老人,坐在火塘边,手里在编篾条。竹篾在他指间穿来穿去,编的是一个筐的底。火塘上吊着一只黑黢黢的水壶,壶里咕嘟咕嘟响着。
老陈在门口亮了证件,说了来意。老人没抬头,手上的篾条没停,只说了两个字:“坐。”
三个人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。江屿坐下之后,从包里取出那半块井栏残片,隔着火塘,轻轻放在老人面前的地上。
篾条的手,停了。
停了足有五六秒。老人的手悬在半编的筐底上方,指头上还夹着一根篾,然后那根篾从他指间滑下去,落在筐底上。他没去捡。
老人抬起头,先看的不是残片,是江屿的脸。他看了很久,浑浊的眼睛在江屿的眉眼上一寸一寸地过。
“你祖上的人。”他说,“这眉眼,跟你太爷爷一个模子。刻出来似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回江屿脸上,又移到江屿腕上的红绳结上,停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做什么?”
“问事。”江屿说,“问那口井。”
老人没接话。他把指间那根篾捡起来,捏在手里,却不编了。火塘里一根柴烧断了,塌下去半截,火苗矮了一截又蹿起来。老人看着火,看了半晌,才开口。
“那井填了快八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我十四岁那年填的。我记得清楚,那年发大水,秋天。上头来人说,填。全村的劳力都去挑土,一筐一筐压下去,压了三天。石板是外头拉来的,四块,抬上去的时候八个人。压完了,上头的人还画了图,签了字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着江屿。
“可你要问它——它比村子老。”
“怎么讲?”老陈往前凑了半寸。
“我们江家搬来之前,它就在。”福伯说,“这个村,江家是主姓,搬来是嘉庆年间的事,村谱上写着,六代。搬来的时候,那块坡上就有那口井。村谱上没它。县志上也没它,后来念过书的人去翻过,翻不着。可它就在那儿,人人知道它在那儿,人人都知道不能碰。”
“谁立的规矩?”小鹿问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没人立。”福伯说,“不用立。你往那儿一站就知道了。那地方,狗不去,牛绕着走,夜里鸟都不落。不是我一个这么觉得,是全村都这么觉得。东西牲口比人明白。”
火塘上的水壶响得急了,老人伸手把壶挪开半尺,壶嘴上的白汽歪了。他往火塘里添了根柴。
“民国那阵,”他接着说,“外乡人来了。先是三两个,后来越来越多。都是文气人,戴眼镜,说话轻声细语。他们不问田,不问山,进村就直奔那口井。管它叫,‘照心井’。”
“照心井。”江屿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福伯点点头,“照心的照。人往井口一站,往里看,照见的不脸,是事。照出你不敢记的事。”
火塘边静了下来。老陈的笔在本子上停着,没落下去。
“我亲眼见过一回。”福伯说,“我那年十来岁。有个外乡的后生,站在井口看,看了没多大工夫,人就软了,是被人架走的,走的时候一直在笑,笑得直不起腰,眼泪往下淌,你说他是哭还是笑,分不清。后来听讲,疯了,送回原籍去了。还有一个中年人,看完扭头就走,一句没说,跑出村的,鞋跑掉一只,不要了。第三天又回来,跪在井边磕了三个头,才走。”
“村里人照过没有?”小鹿问。
“有。”福伯说,“偷偷的。照完的人,回来都不肯讲照见了什么。有一个肯讲,就讲了一句,说看见了‘他娘年轻的时候’。他娘那时候坟头的草都齐腰了。你看,照的不是现在的脸,是过去的、你不敢记的事。他娘怎么打他、怎么疼他、怎么没的,他一井看见了。”
老陈终于把笔落下去了。他写得很慢,一边写一边问:“外乡人越来越多个‘多’法,是多少?”
“最盛的时候,村里住了二十几个。”福伯说,“住了小半年。他们说是来做‘记井’的营生。什么叫记井,他们不细讲。就看见他们拿绳子往井里吊东西,吊的是铁匣子,一匣一匣的。也往上提,提上来东西就装箱,箱子钉死,骡子驮走。走夜路,不走白天。”
“他们跟村里人处得怎么样?”
“客气。买东西给双倍的价。”福伯说,“可村里人怕了。不是怕他们凶,他们一点不凶。是怕他们高兴。你想,一村子人天天看你家祖坟边一口井,看得那么高兴,日夜地忙,你说你怕不怕。”
小鹿轻声问:“福伯,是谁怕?怕什么?”
福伯摆摆手。
“不是我们怕。”他说,“到后来,是‘记井’的人自己怕。他们自己立了规矩——守井不留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们里头,管事的一个老头,戴圆眼镜的,跟我爷爷喝过一回酒。”福伯说,“就那一回,喝多了,说了几句。他说这井里的水,动不得名字。名字这东西,在井跟前是活的。谁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,谁就先没。”
“先没?”
“就是,先走一步。”福伯说,“他们一伙人,名字全不用。互相不叫名,叫号。一号,三号,这么叫。那位管事的说,他们这营生做了几十年,走的人不少,都是名字留在了不该留的地方。所以立了规矩:守井的人,不留名,不刻名,不报名。守完一程,就走,走的时候把跟这井有关的东西全烧了,只留图。”
他看着江屿,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定住了。
“娃。”他说,“你们城里人查的那些事,是不是就跟这井有关?”
江屿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福伯,”他问,“那些‘记井’的人,后来去哪了?”
福伯沉默了很久。火塘里的柴一根接一根地烧,水壶的白汽在屋里绕。老人把手里那根篾条慢慢放下,拿起另一根,捏在手里,却不编。他抬起那只捏着篾条的手,隔着敞开的堂屋门,朝村东的方向指过去。
“你太爷爷的坟,就在井的东边三步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去想。”
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江家的坟地,江屿昨天刚去过。四个坟头,从曾祖往下排。祖坟的排布他从小见过无数次,从来没多想过,祖坟挨着坟,天经地义。可福伯这一句把一件他从没想过的事摆到了明处:为什么偏偏是东边三步。一块坡上那么大的地方,江家六代人的坟,为什么根就扎在离那口井三步远的地方。
“守井不留名。”江屿低声说,“不留名,可要有人守。守井的人不留名字……名字留在哪儿?”
福伯不答。他重新拿起那半编的筐底,篾条穿进去,编了两下,又停了。
“太爷爷,”江屿问,“当年在村里,是做什么的?”
“种地。”福伯说。顿了顿,又说:“也帮外乡人看过井。村里就他一个肯去。他说那井在江家的地界上,江家人不去,谁去。”
“他照过没有?”
福伯的篾条这回彻底停了。他看着火塘,火光在他那张九十三岁的脸上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人知道。他从来不说。我爷爷说,你太爷爷有个习惯,跟你们现在城里人说的一个样,他天天绕着那石板走一圈。走了一辈子。到死那天早上,还走的。”
火塘里一根柴爆开,火星四溅。几粒火星落在火塘外的灰里,亮了一下,灭了。
老陈合上本子,站起身,把证件放回兜里,跟老人道了谢。福伯没起身相送,坐在火塘边,手上重新编起来。
三个人走到门口,江屿落后半步。他在门槛那儿停下,回头。
“福伯。”他说,“太爷爷走的那年,是哪年?”
老人编篾的手没停。
“民国二十六年。”他说,“跟填井那年,隔着十年。井是先填的,人是后走的。”
江屿站着没动。八十年前填井,九十年前,太爷爷走。外乡人来,是民国年间,比填井更早。这一条时间线在脑子里排出来,排到头,指向同一个方向,比村子还老的东西,比江家还老的规矩。
他迈过门槛,跟上老陈和小鹿。走到村道上,小鹿低声说:“老师,守井不留名,可您太爷爷的坟留在那儿。三步。那不是不留名,那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“是换了一种留法。”江屿说,“名字不刻在井上,人埋在井边。守井的人走了,坟接着守。”
老陈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“回镇上。今晚把这趟的东西全整出来。还有——”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小方刚发的。频段静了两天,今天下午,海城那头,有一个信号重新开机了。功率很低,只在傍晚亮了一刻钟。”
他回头看着江屿。
“开机频段的注册地址,在青坳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