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回海城的第二天下午,专案组来了个人。
人还没进门,郑岚先到了。她把江屿叫到走廊上,压着声音说:“沈知遥来了。他要拆封。”
“拆哪一段?”
“最后一段。”郑岚说,“我原本不同意。他自己提的,提了三次。第一次是电话里,我驳了。第二次他写了份书面申请,走了医疗程序,我列了七条风险,他又驳回来了。今天第三次,人到了门口。江教授,你比我熟他,你劝,比我劝管用。”
沈知遥,三十二岁,江岚生前的搭档,07区的受试者,编号里的“知遥”两个字被组织用了十年。江屿见过他三次,两次在拆封现场,一次在郑岚的诊室。他记得这个人安静得反常,说话慢,走路慢,像什么东西给他上了一副慢轴。
人走进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人都抬了头。他清瘦,比上回见又瘦了些,眉间有道旧疤,灯下一道白。他没有寒暄,把一份签好字的文件放在桌上,开门见山。
“我要求拆封。最后一段,我自愿。”
郑岚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医疗意见在文件后头附着我签字的反对意见。程序上他合规,医学上我不赞成。今天摆到你们面前,是因为再拦,就要拦出问题了。”
老陈让所有人都坐下。江屿把门关上。
“先讲情况。”老陈说,“哪一段,封的是什么,你自己知道多少。”
“我不知道内容。”沈知遥说,“这正是问题。我的封存一共三段,前两段去年都拆了,拆开的东西你们都有卷宗。第三段不一样。它封得最深,我连它‘在哪儿’都感觉不到,只能感觉它‘在’。郑主任说,这一段的创伤等级是顶格的,当年封的时候,封存师留下的标记是‘不可逆’。”
“不可逆的封存,强行拆,人会怎么样?”小方问。
郑岚接过话:“两种可能。一种是拆不开,外壳比人硬。一种是拆开了,人比外壳先碎。所以十年来这一段的处置方案一直是‘维持’,维持到他自然遗忘,封存的东西随着封层老化自行消解。”
“等它自己烂掉,十年都未必够。”沈知遥说,“可它现在不等了。”
他说着,看向江屿。
“图谱定稿那天,你在会上公布了子井编号。B3,00。”他的语速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,“这个编号,我见过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“不是在档案里,不是在谁的话里。是在我自己的脑子里,在被封着的那段里。”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后脑,“你公布它的那一刻,我封存的外壳上,裂了一道缝。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——像一间黑屋子,墙上裂了条缝,光进来了。光不是好东西,光在割墙。从那天起,天天疼。不是头疼,是那道缝在裂宽。郑主任给我做了两次干预,压住了。压住了它还在裂,慢一点而已。”
他把手放回桌上。
“与其等它自己碎,碎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在哪儿、是什么人——不如我来开。开在我准备好了的时候,开在这间屋子里,开着录像,你们都在。”
郑岚把医疗档案摊开,一页一页过给全组看。
“我把丑话说完。”她说,“拆这一段,等于把他十年来赖以维持的东西彻底剥掉。你们要明白,沈知遥现在的日子,是靠一层‘假童年’垫着的,封存师当年给他造了一套完整的替代记忆,让他能吃饭睡觉上班。拆开封存,替他垫底的假记忆会跟着塌。人格震荡期可能持续数周,期间会有记忆混乱、身份混乱,最坏的情况,短暂地‘我不是我’。这个‘不是’,可能持续几小时,也可能几天。家里有没有人接得住他,有没有稳定居所,这一条不落实,我不开机。”
“我一个人住。”沈知遥说,“震荡期可以住院。郑主任,方案你早就写好了,入院观察两周,你不敢批是怕担责任。今天有专案组在场,有录音录像,责任大家担。”
“我不是怕担责任。”郑岚说,“我是怕拆到一半你说不拆了,那种时候中途停止比拆完伤害更大。”
“我不会说。”沈知遥说。
他看着郑岚,问了一句。
“拆开之后,我能记住多久?”
“记住?”郑岚愣了一下,“只要没有二次篡改,不重新封存,一辈子。拆开的东西就是你的了,跟普通记忆一样,会淡,但不会丢。”
沈知遥笑了。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有表情,笑得很浅,可整张脸都活了。
“一辈子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这三段封存,前两段拆开的时候,我头一回知道我妹妹小时候长什么样。这回要是能拆开,”他看向江屿,“我想知道我到底替江岚看见了什么。江岚死前最后一次找我,把他自己的一段东西塞给了我。十年了,我连他塞的是什么都不知道。我这十年,等于替一个死人背着一个匣子。匣子还是上了锁的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这句话沉。
老陈翻完了桌上那份文件,又翻完了郑岚附的七条风险,合上,抬头。
“程序我最后确认一遍。”他说,“拆封全程录音录像,主档一份备档一份。郑主任坐镇主控,医疗介入权限归她,她喊停就是停。江屿,”
“在。”
“你只做锚点。”老陈盯着他,“不许深度介入。你的反噬昨天刚压下去,郑岚的评估是四十八小时内禁止再次深度入定,这是第三天,卡着线。你上椅子做锚,人不能跟着下去。归锚信物谁备?”
“小鹿。”江屿说,“三样,绳结、录音笔、打火机,我腕上一套,主控台备一套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说,“时间就今天晚上,技术室第三间,稳定椅在那儿。通知下去,六点准备,七点开始。”
安排定了,郑岚先去布置。沈知遥没急着走,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几分钟,看着江屿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说,“上椅子之前,我想跟你单独说两句话。就两句。”
屋里人退出去,门关上。老陈留在最外间。
“说。”
“第一句。”沈知遥说,“如果我在椅子上说出不像人话的东西,别打断我。别按暂停,别让郑主任介入,也别让小鹿拉你。那不是疯话。那是我在里面用十年记住的东西,记这种东西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把它当成疯话养着。它现在还活着,就因为它一直被当疯话养着。你们一打断,它就缩回去了,再出来就不知道是哪年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江屿说,“第二句呢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那双慢轴一样的眼睛,此刻一动不动。
“第二句是提前谢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今天。是因为你哥。他往我脑子里塞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我在封层外面听见的,就听见这一句。他说,‘替我看着我弟。等他走到井跟前,把这些给他。’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走到井跟前了。所以我来了。”
晚上六点五十,技术室第三间。
稳定椅调平,束带松紧检查完毕,主控台上三块屏亮着,郑岚坐在主控位,指头搭在干预键上。小鹿把归锚信物在台面上摆成一排:渡绳结、录音笔、旧打火机,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线,线的另一端正对着稳定椅。小方守着录像机,红灯亮着。
沈知遥躺上椅子之前,先站在椅边看了一眼那三样东西。他看了很久,看绳结,看录音笔,最后看打火机。
“这是他的吧。”他指了指打火机,“江岚的。他用过一次,在我面前。07区那年冬天,他拿它烤过手,火苗是蓝的。我说火怎么是蓝的,他说打火机老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江屿把打火机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沈知遥躺上去。束带一条一条扣好,只留两只手能动。他躺平了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
“放松程序开始。”郑岚说,“我先做诱导,深度到封层,江教授,锚点上。”
江屿在椅子侧后方坐下,手腕上四个红绳结贴着皮肤。他把意识放出去,不深入,只搭在沈知遥意识的外沿,像一只手虚扶在门框上。
“锚点就位。”他说。
郑岚报倒计时。
“引导十分钟。封层定位两分钟。破拆预计四分钟。全程江教授保持外沿锚定,深度不超过百分之十五。”她看了一眼主控屏,“沈知遥,最后确认一次。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”
沈知遥躺在椅子上,眼皮已经开始沉了。他闭眼之前,最后说了一句。声音不高,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清了。
“《始源卷》。”
他说。
“那三个字,我记了十年。今晚,看看它后面是什么。”
郑岚按下了引导键。倒计时的数字开始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