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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 祖坟被盗了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36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凌晨五点零七分,江屿的手机响了。

老陈的号码。这个点来电话,不会是小事。他接起来,那头先静了两秒。

“青坳村出事了。”老陈说,“你家的祖坟,‘被盗’了。”

“被盗了?”江屿坐起来,“小蒋他们不是守着吗,”

“我说的是,”老陈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迟疑,办案二十年的人,用这种口气说话,说明事情超出了他的经验,“全村人都说,他们看见被盗了。几十个人,都看见了。可我们的人守了一夜,坡上没人去过。”

“你马上过来。车在楼下等你。”

江屿出门前抓了两样东西:手机充电线,和腕上的红绳结。

到青坳村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半。三个小时的车程,一路上老陈在车里把情况讲了三遍,讲一遍,车上静一遍。到了村口,车还没停稳,就看见坡上黑压压围了一片人。

几十个村民围在坟坡下面。江家的祖坟在坡上偏东的位置,此刻人群围的正是那一块。驻村警员小蒋——二十六岁的本地籍小伙子,肩上挂着执法记录仪,嗓子已经喊哑了,正被七八个村民围着质问。村支书夹在中间,两头劝,两头挨骂。

看见江屿下车,人群先静了半拍,随即涌过来。

“你是江家的娃吧?”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抢先开口,“你们家坟叫人刨了!昨儿半夜!”

“两辆车!”旁边一个老太太接上,“我睡到半夜,听见车响,扒窗户看的,两辆,黑的车。”

“四个人,下来四个人,拿的镐头、手电。”又一个村民说,“从我家门口过的路,我看得真真的。”

一个抱孩子的媳妇说:“我听见他们说话了。有人喊,‘轻点抬’。”

一个老头拄着拐,声音最大:“挖的就是东南角那个坑!陪葬的坑!我爷爷辈就说那儿埋着东西!抬走两只箱子,我看见的,两只!”

你一句,我一句,几十张嘴,越说越激愤。有的说要去镇上报案,有的说派出所的人就在村里还看着坟被盗,“养的什么用的”,小蒋那张年轻的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也插不进去。

老陈亮了证件,人群才压下来一点。他把江屿往坡上带,一边走一边让小蒋汇报。

小蒋的汇报是背出来的,他一夜没睡,眼睛通红。

“陈队,情况是这样。我们一个组五个人,昨晚分两班。坟地警戒带之内,红外布了三组,村口那个岔路,监控正对着进坡的路。整夜,红外没触发一次,监控里进出的只有两拨,一拨是后半夜串门喝酒的俩人,九点就散了;一拨是今早五点第一个发现‘被盗’跑上来喊人的村民。坟地里头,昨夜没有任何人、任何车接近过。”

“雪呢?”江屿忽然问。

小蒋一愣:“什么雪?”

“前天夜里落的那层薄雪,化了没有。”

“坡背阴,没化透,还挂着霜呢。”小蒋说着,忽然反应过来江屿在问什么,声音低了,“江教授……对,露水。今早坡上一层夜露,完完整整。别说脚印,狗爪印都没有一个。警戒带里头,只有我们巡夜人的脚印,一串,我的。”

上了坡,到了坟地。

江家的四个坟头完好,碑完好,坟包上的草割过的茬口完好。坟区东南角,离太爷爷的坟三步——江屿一上坡就先看了那个方向,那里是菜地,是老井的井位。

此刻,菜地东南角上,开着一个洞。

一米见方,往下两尺多深,翻出来的新土整整齐齐码在洞边,像用尺子量过。洞底是实的,什么都没有,一眼就能看出底下没有墓室、没有随葬结构,就是一个挖出来的空土坑。可挖痕是新鲜的,洞壁的土色发深,是翻动过的湿土。

小鹿已经到了,她昨晚在村里做地温回访,今天正撞上。她蹲在洞边,手里捏着一撮土,见江屿过来,把土摊在他掌心。

“老师,摸这个。”她说,“含水量。这一片的表层土,昨夜到今晨,含水量跟周围一致。可洞壁翻出来的土,是傍晚前后翻动的。我核了地温记录,昨天傍晚五点到七点之间,这一小块有翻土的扰动。也就是说,”

“洞是傍晚挖的。”江屿接过去,“天黑之前。挖完了摆在那儿,等着夜里‘发生’盗墓。”

“对。”小鹿说,“而且手法太干净了。挖出来的土码得跟布景一样,镐头印子的间距、深浅,均匀得不正常。老师,我见过真盗洞,真盗洞慌,土是甩的。这个洞,是从容的。是做给‘事后的人’看的。”

两人正说着,老陈从坡下上来,手里拿着一块平板,把三样东西摆给江屿看:值守记录的红外日志,一条直线过夜;村口监控的快进回放,一夜无事;坡地现场照片,霜露完整,无足迹。

三样证据,齐齐指向同一件事,昨夜,无任何人接近坟地。

可坡下几十个人,言之凿凿,亲眼看了一整场。

“我把几个人的说法分开单独问了。”老陈说,“问的时候不让旁人听。四个人,四个单独的屋子,说法一字不差。”

“一字不差到什么程度?”

“到你不敢信的程度。”老陈把平板翻到笔录页,“手电的光,三个人说是暖黄色。镐头,两个人提到第三下会卡一下,‘卡一下’,这个细节两个人独立说出来。抬箱子那四个人里有一个左腿瘸,三个人提到。两辆车,一个说头一辆是面的,一个说后一辆也是面的。江教授,二十年,我审过的串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串供串不到这个份上,串供串的是大概,是口径,细节各人各说,能对上七成就顶天了。这个是十成。十成到镐头第三下卡一下。”

小鹿的脸白着,把平板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笔录。翻完了,她把平板还回去,站在那儿没动,过了几秒才开口,声音是压着的。

“老师,我刚才在下面,试过了。我把任意两个人的叙述拿来对齐,不对大概,对细节。手电的颜色,对上了。镐头卡的那一下,对上了。瘸腿,对上了。连他们说的‘轻点抬’这三个字的语序,都是一样的,有两个人说喊的是‘抬轻点’,我一问,两个人当场都改口说‘不对,是轻点抬’,改完口两个人还是一样的。几十个不同的人,不同年纪、不同口音、住得东一个西一个——做了一场一模一样的梦。”

她抬头看江屿,那个词卡在嘴边,说不出来。

“这不是串供,这是……”

江屿替她把那个词说出来了。

“是放映。”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冷下来了。他望着坟坡,望着那个布景一样干净的洞。

“有人把同一段影像,放进了几十个人的记忆里。同一个夜晚,同一道光,同一把镐头,同一个瘸子。全村人各自‘记得’自己从自家的窗户、自家的门口看见了那一夜,细节分毫不差,因为源头是同一段,放给谁,谁就是观众。观众不会怀疑自己的位置,所以每个人都觉得是‘我亲眼看见的’。让全村替一个不存在的夜晚作证。”

老陈骂了一句,骂得很低。骂完他说:“镜使。”

“幻影的照片册,翻到过井的那一页。”江屿说,“他到村里快一周了。我们盯他的路数是布控、监控、红外,防的是一个人的手脚。可他的手脚从来不是手脚。全村几十口子,一晚上,全成了他的设备。”

人群那边忽然起了动静。福伯来了。

九十三岁的老人,拄着拐,一步一步上了坡。围着的村民自动给他让出一条道,七嘴八舌地朝他喊:“福伯,您来评评理!”“江家娃回来了,警察也说没人来,那我们看见的是什么!”“福伯您昨夜听见没有!”

福伯谁也没理。他穿过人群,走到坟区边上站定,先看那个洞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满坡激愤的乡亲,一张一张脸看过去。看了半晌,他朝江屿那边挪了两步,声音不大,只有江屿、老陈、小鹿听得见。

“娃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是撒谎。”

“福伯,”

“他们是真的‘记得’。”老人说,“你记着,我活到这个岁数,村里谁撒谎我一眼看穿。他们这会儿没有一个人在撒谎。他们心里那个夜晚,跟你心里昨儿晚上睡觉一样实。有人往他们脑子里放了东西。”

江屿浑身一凛。

老人转身要走,江屿追问了一句:“福伯,您昨夜,听见了没有?”

老人停下,没有回头。

“我九十三了。”他说,“我这脑子里的东西,一百年攒的,满了。放不进新的了。他们挑全村的人放,独独放过我,不是漏的,是塞不进去。”

他说完拄着拐下了坡。

小蒋从坡下跑上来,手里捏着一部电话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
“陈队,县里刚来的电话。”他喘着气,“县文物部门一小时后到村里,说是收到了举报信,实名举报江家坟地涉嫌‘盗掘古墓葬’,举报信后面附了一页村民联名,三十一个签名,按了手印。县里问我们要不要联合处置,还有,市文物局的人也跟车一起来,说情形涉嫌破坏地下文物,到了现场可能直接划保护范围。”

老陈接过电话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坡下的人群。三十一个手印,那是一场“全村目击”换来的。人心齐,证词齐,联名的手印齐。可证据,三样证据,齐齐地证明那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“好狠。”老陈把手机还回去,“他们要的从来不是挖坟。挖坟是幌子,连洞都是傍晚摆的布景。他们要的是这封信,这三十一个手印,是全村的‘亲眼所见’推着官面上的程序,把这块地封死。封进去之后,文物保护范围,我们的刑侦现场就得让位,让完位,里面的事就归他们办了。”

“一小时。”小鹿看了一眼表。

老陈站在坡顶,往下看。文物部门的车,一小时后进村。三十一个手印,几十个“亲历者”,一场放映出来的夜。他掏出自己的手机,拨号,一边等接通一边对江屿说:

“拦程序,来不及了,程序是合法的。拦人心——你去。全村人现在只信自己看见的。你爸你爷爷是这村里的人,你是江家的娃。”

电话通了。他把话筒贴在耳边,说了第一句:

“县局吗,给我接局长。文物到场之前,我要一个现场勘查优先级,加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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