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物部门的车是九点四十进村的。
一辆勘查车,一辆县里的公务车,还有一辆没挂牌的越野跟在最后。车在坡下停住,下来七个人,为首的是市文物局的勘查员,四十来岁,姓邬,手里拎着勘查箱。县联合调查组的人跟在后头,公文包里装着文书。
村支书迎上去,还没说上话,老陈把路一横,人站在勘查车和坡道中间。
“先等等。这块地在刑侦立案程序里,涉案现场。”他亮了证件,“按程序,先刑侦,后行政。勘查可以,封井文书不能下。”
邬勘查员把证件也亮了,出示了一份材料:“我们接的是实名举报,涉嫌盗掘古墓葬。举报信是匿名的,但附了村民联名,三十一个签名,三十一个手印。陈队长,程序上我们两头都是合法的,谁先谁后,得有个说法。”
“说法就是,案件管辖。”老陈说,“盗掘案是刑案,刑案现场优先。”
“联名信上写得清楚,村民集体目击。”县里来的人翻开那页红手印,“三十一个人亲眼看见的东西,陈队长,你们守了一夜说没人来,是三十一个人说谎,还是你们的设备出了问题?”
两边僵住了。坡上坡下,几十个村民围着看,聒噪的声音一层一层往上涌。有人喊:“看见的就是看见的!”有人喊:“县里来人了,让他们评理!”
江屿这时候开了口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站到中间,声音不大,可两边都听见了,“给我十分钟。让两位‘亲眼看见’的村民,跟我们做个记忆指认。做完你们再封,我不拦。要是十分钟里什么也做不出来,文书你们下,现场我们让。”
邬勘查员看了他几秒:“你是谁?”
“江屿,市局刑侦顾问。也是这块坟地主家的后人。”江屿说,“联名信上写的是‘江家坟地被盗’,被盗的是我家的坟。我要指认的是我自己家的事,不过分吧。”
这句话堵住了所有程序上的异议。邬勘查员跟县里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点头:“十分钟。”
做指认的两个人,江屿自己挑的。第一个是村口开小卖部的中年汉子,姓雷,在人群里嗓门最大,说“两辆车从我门口过”的就是他。第二个是那个抱孩子的媳妇的婆婆,七十岁,姓翟,说她听见“轻点抬”的。
雷老板被领到坡下一块空地,围了半圈人。江屿站在他面前。
“雷叔,你昨晚看见的事,从头讲一遍。怎么看见的,就怎么讲。”
雷老板讲得流畅。半夜听见车响,扒着柜台后头的窗户看,两辆车,四个人,手电的光扫来扫去,镐头刨地,第三下卡了一下,后来抬箱子,那个瘸腿的走在最后。细节饱满,讲了两分钟不带停的。
“好。”江屿说,“现在别讲你看见的。讲你自己。你扒窗户的时候,两只手扒在哪儿?”
“扒在……窗台上。”
“左手右手都扒着?你扒开窗户扇没有?”
“扒了……不对,”雷老板顿了一下,“我家那窗是死的,冬天糊了纸,我扒的是玻璃边上那道缝,我从缝里看的。”
“窗缝多宽?”
“一指宽……不,两指。”他答到这里,速度已经慢下来了。
“看的时候,屋里开着灯没有?”
“没开,开了看不见外头,”
“那你站在黑屋里,看了多久?”
“看……”雷老板的额头开始见汗,“看了一袋烟的工夫,得有十几分钟。”
“十一月的夜里,你穿着什么站在黑屋里,扒着一指宽的窗缝,看了十几分钟?”江屿问,“你当时冷不冷?”
雷老板张着嘴,停住了。
停了足有五秒。他的手无意识地搓了搓胳膊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我不冷。”
“风呢?窗缝里该灌风。风从哪边来,吹在你脸上还是后脖子上?”
“风……”他答不上来。这个讲了十分钟盗墓细节、一个磕巴不打的人,答不出风从哪边来。
“镐头刨地,土腥味重不重?隔着窗缝,你闻到没有?”
“闻不到,隔着窗呢,”雷老板说到一半,自己愣住了,“可我……我记得那光,记得那声音,记得清清楚楚,可我闻不到土味。我不冷。我就好像……站在很远的地方看。隔着一层什么看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最后几个字是喃喃出来的。
“雷叔。”江屿说,“你回去想一件事,那一夜,你自己的身子在哪儿,是什么姿势,站了多久——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有‘看见’。对不对?”
雷老板没答。他退了半步,退进人堆里,脸色白。
第二个是翟婆婆。她站到江屿面前的时候,还攥着儿媳的手。她把“听见轻点抬”又讲了一遍,讲得有鼻子有眼,可江屿刚引到第二个问题,“婆婆,你听见的时候,是睡着还是醒着”,她卡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是在床上。”她说。
“在床上醒着,还是睡着?”
“我睡着。”她说完这句,自己站住了。她看看江屿,又看看周围的人,嘴唇抖起来。
“我睡着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变了,“可我又‘看见’了。我看见他们抬箱子,看见那个瘸子,我看得真真的。可我那会儿,我的身子还在床上。这……这算看见吗?我是不是糊涂了?”
她说着说着,眼泪下来了。七十岁的老人,当着一村人的面哭,不是委屈,是怕。她伸手抓着儿媳的胳膊,一遍一遍地说“我的身子在床上”。
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胡说!我就是亲眼,”
反驳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,是白天嗓门第二大的一个汉子。他喊到一半,忽然卡住了。江屿趁着这个空当,转向全场,声音提起来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。
“诸位!都先别急着说自己亲眼。现在,每个人自己想一个问题——那一夜,你们‘看见’的时候,你们的手在干什么?”
满场安静。
“你们的手,在扒窗台,还是在被窝里?你们的脚站在哪儿?地上凉不凉?风从哪边吹?夜里冷不冷,你们穿的什么,站了多久,看完之后是回屋了还是就地蹲着?”江屿一个一个问题问下去,没人答得出来。
“你们都记得那两辆车、四个人、暖黄的手电、卡壳的镐头、瘸腿的抬箱人,记得清清楚楚。可你们记不得自己。”他的手往坟坡上一指,“你们记住的不是一个夜晚,是一场放映。真正的经历,有冷有热,有味道,有怕,有你自己。而你们所有人,缺了同一样东西,第一视角。你们全都是观众,不是亲历者。那场盗墓,演给你们看的。”
人群死一样静。有人下意识地要开口,话到嘴边,自己卡住了——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说不出“我当时手放在哪”。一个,两个,五个,十几个,一张一张脸沉下去。三十一个红手印,按下去的时候个个理直气壮,这会儿一个一个想起了自己是“在床上”“在炕上”“扒着门缝”,却什么都答不上来。
福伯拄着拐,从人堆后头一步一步走到前头。他谁也不看,就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压住了全场。
“都想想。”他说,“那晚上,你们自己的手在干什么?想不起来了?想不起来,就不是你们的事。”
满村鸦雀无声。
翟婆婆的儿媳扶着老人,先把手印那页纸的事认了:“联名是我们按的……雷老板来喊我们按的,说都看见了,按个名作证……”雷老板在人堆里低着头,一晚上到现在的理直气壮,从脸上褪干净了。
坡下的僵局,就这么从中间塌了。
邬勘查员把那封举报信和联名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又看看坡上警戒带里那个布景一样干净的洞,再看看满场说不出“自己手在哪”的村民。他把文书收回公文包,走到老陈跟前,压着声音说了一句:
“举报信的落款查不了,联名的基础又这样……这案子,得按你们的方式办。我们勘查照做,只做记录,不下封文书。报告我如实写:现场证言存在重大疑点,建议移交刑侦。”
老陈点头:“谢谢。”
事情在坡下收尾的时候,江屿没在人群里。
他站在坡顶偏东的位置,老井那块菜地边上,望着坟坡后头那条进村的山道。山道在初冬的日头底下白晃晃一条,弯进山坳里,看不见头。
小鹿走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老师,你还在看什么?”
“放映员。”江屿说,“放映结束了,观众散了场。可放映员收完东西,人还在村里。”
“还在?”
“他放这一场,是给文书铺路的。文书没下来,这一场就白放了。”江屿收回目光,“他会放第二场。而且第二场,不会再演给村民看。”
老陈从坡下走上来,手里捏着县里退回的那份举报信复印件,走到两人跟前,把信纸抖了抖。
“信是打印的,纸是普通纸,查不出人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对上了,邬勘查员说,这封信是三天前寄出的,县里收到是昨天。三天前,幻影刚到村里。时间上,正好是他到村、踩点、傍晚挖洞、夜里放映,一条线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江屿。
“小蒋已经开始挨家挨户排了,排查这两周进过村的外来人。江教授,你刚才那十分钟,把三十一个手印拆了。可我心里不踏实,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你拆的是这一场放映。拆不了放映的那颗脑子。他在暗处看了你十分钟,你猜他下一场,给谁放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