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透之前,三路人马把村北的废祠堂围了个严实。
老陈带主力堵正面,小蒋领两个人绕后墙断退路,另外一组封锁西侧的断墙豁口。晨雾还没散,人在雾里猫着腰各就各位。江屿和小鹿跟在正面这一路,小蒋本想拦他,说他不是行动的人,老陈摆了摆手,说对方玩的就是脑子,带脑子的人必须在场。
对讲机里三面报了就位,老陈抬手,突击组一脚踹开了那扇拴死的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锈响,几个人端着枪冲进去,然后都停住了。
祠堂正堂里空无一人。
梁上挂着灰网,地上堆着拆下来的旧匾和锈农具,正北的祖宗牌位积着厚尘,尘土上有摆放过东西的浅痕。牌位前那张旧八仙桌还在原处,桌面上擦出了一块干净的长方形,干净处摊着一本册子。
深绿封皮的老照片册。
江屿一眼就认出来了。火车上那本,祠堂、坟坡、老井,一页三张贴着照片的旧相册。它就摊在八仙桌正中,摊开的角度不偏不倚,正对着门口进来的方向,像有人算好了他们破门的那一刻,让它等着。
“都别碰东西。”老陈喝了一声,让小方进。
小方戴着手套蹲到桌前,先把册子整体验了一遍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翻开内页,一页一页地用探测笔扫过去,扫到第三页的时候,笔尖上的指示灯亮了。他把那一页对着光,照片背面的衬纸里夹着东西,拆开来,是几片指甲盖大小的软质薄片,边缘带着金属触点。
“微型电极片。”小方说,“贴片式的,一页照片底下一片。这些照片不是照片,是投放的载体。”他顺着桌底摸下去,摸出一只铁皮盒子,盒子里是一台焊工粗糙的发射器,电阻和线圈都是手工缠的,“土法改装的载波发射器,跟昨晚收音机里那段音轨是同一套东西,功率大得多。他把整座祠堂做成了一个放映机。这三面墙,这片牌位,全是他选好的音箱和幕布。”
小方抬起头,看了一圈空荡荡的祠堂,问出了所有人都在想的话:“东西都在,人呢?”
话音没落,江屿眼前的世界轻轻晃了一下。
不是头晕。他看见的东西本身在变。祠堂的梁、柱、牌位,全在原地,可是它们的“时间”变了。他看见三分钟前的祠堂:地上的脚印还是完整的没人踩过的样子,门口的破木门还拴着,突击组的人影还蹲在门外没进来的位置上。也就是说,他此刻看见的祠堂,是三分钟前的祠堂,一场正在进行的重映。而真祠堂里此刻发生了什么,他的眼睛收不到。
“他没走。”江屿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他在重放!把我们整个关进过去里了!所有人闭眼,谁也别看,看就是当观众,看了他的画面就有地方落!”
举枪的几个警员愣了一下,没明白,可命令就是命令,一个个把眼睛闭上了。祠堂里瞬间站了七八个闭着眼端枪的人,场面说不出的怪。小蒋还想问,被老陈一嗓子压了回去,让他闭眼就闭眼。
老陈闭着眼,压着嗓子问江屿,说就你一个人睁着,顶得住吗。
“我不闭。”江屿说。
他不但没闭,反而朝正堂当中走了两步,站定了。他心里清楚这一步有多险,对方此刻就在这座祠堂里,藏在某个他的眼睛被骗过去的位置,正看着这场重映里的每一个观众。既然看就是给对方递门,那他就反着来。
他把自己的能力压向眼前的场景。记忆重构的本事,他练了五年,拆过封存,拆过假记忆,拆过四十七个村民的放映。此刻他把这套东西倒过来用,不再顺着看画面,而是伸进去,拆那个画面的接缝。眼前这场重映是从祠堂本身裁出来的素材,梁是梁,柱是柱,可裁口骗得了眼睛,骗不了重构。他的目光沿着大堂扫过去,一处一处找接缝,找到接缝就往里挤。
“你要放,”他低声说,“我陪你放。”
两股力量在祠堂正堂撞在了一起。
眼前的画面开始抖。梁上的灰网晃出了重影,牌位的轮廓跳了一下,门口那扇“三分钟前的门”闪了两闪,闪出一道极细的裂缝。裂到第三下,整场重映像是被从中间撕开了,裂缝后面的真祠堂露出一角。
一个声音开口了。
那声音从裂缝里出来,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,听不出喜怒,也听不出远近。
“你脑子里的胶片,比我的多。”那声音说,“你赢了这一场。”
裂缝后面,牌位之前,显出了一道轮廓。一个人形的虚影站在那里,头上是一顶渔夫帽的形状,帽檐底下的脸一片模糊,怎么聚神去看都看不清。虚影的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,看轮廓就是那本册子的形状,可册子此刻明明摊在八仙桌上,也就是说他连自己都重映了一份出来,虚实两处,真假难辨。
“幻影。”江屿叫了这个代号。
虚影没有应,也没有动。重映的裂缝越撕越大,江屿的额头渗出了汗,太阳穴突突地跳,两个人放对放,耗的是各自的底。他赌的就是这个:对方已经连放两场,全村一场,昨夜一场,这一场是第三场,早就到了强弩之末,撑不了几分钟。
果然,虚影先松了。
那道轮廓开始变淡。散去之前,虚影最后开了口,还是那种没有起伏的平稳。
“镜面让我带话。”他说,“他想再见你。第二次正式会面,不设陷阱,地点由你来定。带话到此为止,我自会去复命。”
老陈在场的人都听着这半句,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眼睛都没睁,吼了一声“拿下”,突击组的人循着声源扑了上去,几个人撞作一团,扑到的只有空气和一摞被撞倒的旧匾。哗啦一声响里,虚影消散得干干净净,地上只多了一样东西,那本绿皮照片册从八仙桌上跌落下来,摔开在砖地上。
祠堂安静了下来。
重映彻底散了,每个人都睁开了眼,看着这座普普通通的、空无一人的旧祠堂。小蒋带人把后墙、房梁、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,连一个脚印都没找到,只有桌后砖地上两行浅浅的来去痕迹,走出后墙一个豁口,豁口外的泥地上,痕迹断在三十米外的硬石坡上,再往前,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就这么走了。”小蒋不太服气,站在豁口那里回头。
“他要是走不了,刚才就不会跟你聊会面。”老陈说,“一个能连放三场的人,留给我们活捉,那才是怪事。”
江屿弯腰,把地上的照片册捡了起来。
册子先前后他都翻过印象,此刻从头翻起,第一页祠堂,第二页坟坡,第三页那口老井,照片底下的电极片已经被小方拆走了,剩下的就是三张泛黄的老照片。他一页一页往后翻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最后一页被撕掉了。撕口很新,纸茬还是白的,翻开册子之前那几页的时候都没有这个茬口。他在原地站着想了想,把册子倒回去翻扉页。
扉页上,那两个钢笔字“幻影”还写在上头。字的下面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,墨迹未干,指腹蹭过去,还能蹭下一点极淡的黑。
那行字写的是:井前无言,井后无主。你先选地点。
小鹿凑过来看,看不明白,问这前八个字是什么意思。江屿盯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回答。老陈也凑了过来,把册子拿近了些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,念完抬起头。
“镜面真要谈?”他问。
“不设陷阱的约,比陷阱更贵。”江屿把册子合上,拿在手里,“他敢开这个口,就说明他一定已经算好了我会选哪儿。选老井,我在他的算里。选别处,我还在他的算里。老陈,这行字最麻烦的地方不在后头,在前头那八个字。井前无言,井后无主,这不是客气话,这是他开出来的条件。他在告诉我,谈成之前,谁也别碰井;谈成之后,”
他把册子揣进外套内袋,往祠堂门外走。
“井上无主这四个字,他自己也是点头认的。一个要给河立名字的人,先认了河不该有名字,你说他要跟我谈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