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估会定在下午三点,指挥室的白板前一圈人坐定。老陈坐在正中间,茶缸放在手边,先开的口。
“鸿门宴。”他说,“没什么好推的。‘不设陷阱’四个字本身就是陷阱,他赌我们不敢不去。查案二十年,我见过最毒的约,就是这种先把诚意递到你手上的。你去,他占着先手;你不去,底下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。”
“没这么简单。”程蔓开了口。她连夜从组织线那边赶回来,眼下挂着青,人坐在桌角,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。“老陈,我给你第二重。试探。”
“探什么?”
“探我们挖到哪一步了。”程蔓把纸推到桌子中间,“沈知遥拆封的事,目前只有我们自己知道。可封存这东西,拆没拆,组织内部有没有记录,我不敢打包票。如果镜面知道了,他就知道残页在我们手里,那这场‘谈’就不是谈,是验货。他当面看我们的反应,一句‘始源卷’三个字扔出来,我们的脸就是答案。”
“那我补第三重。”江屿说。
屋里都看向他。他站在白板边上,手里没拿笔,先把老陈和程蔓的两重各认了一半。
“前两重都对,但都只对一半。第一重,鸿门宴要设宴的本钱,幻影耗成那样,镜面手里能直接投到海城的力量不明,他敢约,说明他更想谈而不是更想打。第二重,试探我们对不对,可试探是双向的,他探我们,我们也探他。剩下一半,你们都漏了一个时点。”
“什么时点?”老陈问。
“组织高层刚丢残页,正在震怒。追查的人满天飞。”江屿说,“这个节骨眼上,镜面跳出组织框架,单独约我。他为什么不通过组织来约,不借海棠那条线下帖子,反而让幻影留话,地点我定?他要绕开自己的壳。他要跟我谈的,是一件连组织都不能知道的事。”
“跟壳谈壳里的事,不如跳出来谈壳的事。”程蔓接得很快,说到一半自己点了点头,“……对得上。高层是柴,他要烧柴,就不能当着柴的面谈怎么烧。”
“那也轮不到去。”郑岚说话了。她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摆着江屿最近一轮的复查档案。“我把丑话说在前面。江屿的反噬压制是上个月才稳住的,祠堂那场对放,他太阳穴的血管跳到我现在档案里都有记录。镜面的能力线不明,正面对上,高强度对峙超过二十分钟,他的底子可能崩。这是医疗意见,我落在纸上了。”
“意见呢?”老陈问。
“反对正面接触。”
江屿听完,没争,只问了一句:“如果我们不去,他下一步做什么?”
屋里静下来。程蔓翻了翻手里的纸,没翻出答案。老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郑岚的笔停在档案上,也没动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“我答。”江屿说,“他会继续用‘不设陷阱’的诚意养我们。第二次约不来,还有第三次,第三次的地方换得更客气,条件开得更松,松到我们不好意思再拒绝。诚意本身就是武器。与其三个月后被人牵着走到他划好的地方,不如现在,我们自己定规矩。”
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定了调。
“说地点。”
江屿转过身,拿起笔,在白板上写。第一条,中立公共场所,商场中庭,江边步道。第二条,市局谈话室,三号楼那间带单向玻璃的。写到第三条,笔停了。
停了有五秒钟。
“第三条是什么?”小鹿在后排问,问得有点抖。
江屿落笔,写完四个字,转身放下笔。
老校区地下。
程蔓离白板最近,先看清了,眼睛慢慢睁大:“你要把会面定在——老校区地下?组织总部门口?”
“对。”
指挥室里炸了一下。小蒋头一个出声,说那不是把人往狼窝里送吗,嗓门哑着,比平时哑。小罗翻开图谱核对坐标,核对到一半抬起头,表情跟程蔓差不多。小鹿张了张嘴,没出声,把想说的话咽了,纸上先记了下来。
江屿等这一轮动静过去,才一条一条摆。
“图谱定稿,母井和总部的位置我们都标了,他们也知道我们标了,这一点谁都别装糊涂。把会面定在对方门口,是告诉镜面三件事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“第一,你的门牌号在我们图谱上。你借幻影的口说你们没有秘密,那我把最大的秘密直接摆在你门口,你们也没有秘密。”
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,我不怕你。他约的时候赌我们不敢不去,我把地方反手定回他门口,这个赌就翻了过来,现在是他敢不敢来。他要‘立主’,一个要立主的人,在自己门口都不敢赴约,那他下面养的人怎么看他。”
第三根手指伸出来,江屿顿了一下。
“第三,谈‘记忆的主人’这种事,就该在记忆的源头旁边谈。老校区地下的方向,就是母井的方向。他要井上立名,我让他站在井边上,听我讲井上为什么不能有名字。这不是我挑了个刁钻的地方,是这件事本来就只配在那个地方谈。让他到我的地界边上,用我的主场。”
“主场。”老陈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,“江屿,那是组织总部门口。所谓你的主场,是地图上离你近,物理上离人家更近。布控、撤、接应,全在人家的眼皮底下做。”
“所以要三层。”江屿说,“外围三层,第一层贴身,第二层卡楼层出入口,第三层封街区。第一层不用多,两个人,一个都不能再多了,人一多,镜面进门之前就把诚意收回去,谈都不谈了。”
“第一层谁坐?”郑岚问,问之前她已经猜到了,笔在档案上顿着。
“我。”老陈说。
这回轮到江屿转过头。老陈把茶缸往桌上一放,站起来,把外套从椅背上抓起来。
“程序上我反对。”他说,“我反对了,记下来了,郑岚记的。情理上我批准。布控我做,外围三层,我亲自坐第一层。江屿,你要是把命丢在人家门口,我没法跟你哥交代,这句话也记下来。”
郑岚真的记了,一笔一画写在意见栏底下。
“复述一遍条件。”她写完抬头,“会面地点,海城大学老校区地下。时间呢?带什么?谁在场?这些不定,我的反对就不算撤销。”
“时间我来写。”江屿说,“信物带一样,那本绿皮照片册。他留着册子上的字等我,我就带着册子去见他。在场的人,第一层老陈,监控那头小方、小鹿。郑岚,你在后方医疗位待命,观测我的体征。程蔓——”
“我在组织内部那条线上盯着。”程蔓接了,“总部那天有没有异常调度,有没有人往地下层走,我提前六个钟时报。这是我分内的事,不用安排。”
老陈披上外套,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,回头。
“帖子怎么递?幻影撤了,没留联系方式。”
“不用递。”江屿说,“祠堂那晚,整座祠堂是他的放映机。他能把册子上的墨迹留到我们收网之后,就有办法看着我们。我把时间地点定下来,写进一张纸,压在册子扉页里,册子摆在指挥室桌上,什么都不用送出去。”
“让他自己来看。”老陈把这句话想了想,“行。够横。比我横。”
他推门出去了。人散得差不多,小蒋小罗抱着图纸去排布控点位,程蔓收拾那沓打印纸,临走前把江屿白板上那四个字用手机拍了下来,说了句“我这条线上,今晚就动”。
指挥室空下来。
江屿站在白板前没动。三条候选写在上面,前两条还留着,第三条压在最底下,字写得比前两条大。老校区地下。他哥十年前查到一半的地方。图谱上母井的方向。他太爷爷的井,隔了七十年和三百公里,跟这四个字钉在同一根线上。
他从内袋里掏出那本绿皮照片册,翻到扉页。井前无言,井后无主,你先选地点。墨迹干了两天了,指腹蹭过去,一点黑都蹭不下来。他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签,写下时间、地点,七个字外加一个日期,夹进扉页,合上,摆在白板前的桌面上,摆正。
“哥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去你当年查到一半的地方,替你把后半段走完。”
说完他关了指挥室的灯。册子在桌上,灯一灭,桌上就剩那一小块深色,门口的走廊光斜着照进来,刚好照在册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