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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9章 会面前夜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726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沈知遥的住处在医院观察区的东头,单独一间。江屿拿着预案文件过来的时候,门虚掩着,他敲了两下,里面说“进”,声音跟平时一样快。

屋里收拾了一半。桌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,衣服叠得整齐,书码了两摞,一摞是医学的,一摞旧得多,书脊都磨白了。桌上还散着几张照片,理到一半。江屿进门的时候,沈知遥正拿起其中一张,端详了一会儿,放进箱子夹层里。

那张照片江屿认得。07区实验楼的外景,楼前台阶上一个背影,背影是他哥,江岚。十年前的老照片,边角发黄。

“你这是要出院?”江屿问。

“郑岚批了半天假。”沈知遥没抬头,接着理照片,“观察期满,明天转门诊。行李我先理了,理东西是个好习惯,理一遍就知道自己还剩多少。”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去,照片是两个人在实验楼门口的合影,另一个人的脸被什么挡了一半。他没解释这张,压进了箱底。

江屿把预案文件放在桌上。“明天的流程,你过一遍。你在后方医疗位,跟郑岚一层。”

沈知遥理照片的手停了。

“江屿。”他头也没抬,“明天,我想跟着下去。”

“下去?下到地下?”

“地下的场。”沈知遥直起身,“我十年前待过。07区下面那几层,哪个拐角有门,哪条通道是死的,我闭着眼能走。幻影要是用场地做手脚,我比你先看出来。”

“不行。”江屿说得很干脆,“郑岚不会批。你拆封才一个月,稳定期没过,把你放进高强度对峙的场里,等于把刚接好的骨头再摔一次。”

“她批不批不重要。”沈知遥说,“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个。跟不跟下去,我自己会跟郑岚掰扯。我要跟你说清楚的,是一件比预案重要的事。你先把那份文件放桌上,坐下来。”

江屿看了他两秒,把文件放下,在桌边坐了。

沈知遥把椅子转过来,正对着他。灯在头顶,照着他眉间那道白疤,疤在灯下白得刺眼。他开口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档,这不像他。

“拆封那段记忆之后,”他说,“我夜里总做一个梦。梦里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,有人在数数。从我这里往外数,一,二,三,一直数出去。我一开始以为是封存的碎片,拆封拆散了,碎片在脑子里各自漂着。这个解释我用了三个礼拜。”

“前天晚上,我数明白了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是碎片。是‘份’。”

江屿的呼吸慢了下来。“什么份?”

“我脑子里原来存的东西,不止一份。”沈知遥说,“我自己的记忆是一份,拆封的那段是一份,这个你知道。可还有第三份。它不在我能摸到的地方,它在一个更深的位置,拆封那一下,把那扇门震开了一条缝。数数的声音就是从缝里出来的,数它自己离我有多远。前天晚上,数到三的时候,我听清了一件事,数数的声音跟我的声音,不是一个声音。”

屋里静了。桌上那只行李箱敞着,箱底那张合影露出一角。

“你跟郑岚说过吗?”江屿问。

“没有。”沈知遥说,“跟谁都没说过。你今天听的是第一遍。江屿,你听我把话说完,中间别打断,说完你再问。”

江屿点头。

“07区的柜子。”沈知遥的声音放平了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,“当年不止我一个受试者的样本。这个你可能猜到过,07号只是编号,前后还有别的号。拆封那天,我在稳定椅上,有一瞬间我‘看见’了柜子的最里层。这个看见不是眼睛,是拆封过程中的感知残留,画面就闪了一下,柜子第三层抽屉,抽屉上贴着标签。”

“标签上不是我的编号。也不是任何受试者的编号。是一个代号,两个字,虚像。”

“后来郑岚问我,拆封后有没有残留感知。我说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撒谎了。有。从那天起,有一部分‘我’,在我醒着的时候在听。不是我在听,是它借着我的清醒在听,听墙那边,听井那边,听一个还没醒的东西翻身。它听的时候我不知道它在听,我只能感觉到那种时刻,我的耳朵会比平时尖,郑岚在隔两间屋外打电话,我能听出她在跟谁讲。这不是我的本事,我没有这个本事,我以前连闹钟都听不见。”

江屿的手放在膝上,没动。他想起小鹿的自述,底噪里那一段水声。想起幻影的片源,泡在井音里的一个人。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各自站着,还没拼上,可边上已经缺了一块,那一块的形状,正在被眼前这个人对着比划。

“郑岚的体检没查出来?”他问。

“查不出来。”沈知遥说,“它不是植入,不是裁剪,也不是封存。郑岚的筛查是针对那些手法的,这种东西不在她的谱上。它睡着,装得比我像人。”

“前天你数到三,离你还有多远?”

“三天前是三。”沈知遥说,“现在可能是二。所以我今天理行李。”

他说完这句,转回去把桌上最后几样东西收进箱子,收得很慢。江屿坐在原处没动,两个人一个收一个坐,屋里只有东西放进箱子里的轻响。收到那沓照片的时候,沈知遥的手又停了一下,然后他转过身来,直视江屿。

“我接下来说的话,你原话记下来。”他说,“到了地下,如果我突然‘不像我’了,别救我。那是第三份在醒。你救我,它就借你的手进来。袖口那个绳结,三短一长,冲我一样管用。看见我不对,别犹豫,别问,直接叫老陈。”

“不像你,怎么个不像法?”江屿问。

“我的语速。”沈知遥说,“你认识的这个沈知遥,拆封以后快了一档,话密,插话,答非所问,这是我在把十年欠的话补回来。它要是醒了,借我的嘴说话,第一,语速会慢下来,慢得像拆封以前的我,甚至更慢。第二,它不会答非所问。它每一句都对题,对得过分。江屿,人说话会绕,它不绕。你听到一个不绕的沈知遥,那个就不是我。”

“第三,”他停了一下,“它不碰水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它听井的时候,我这边的感知里全避着水。真到了地下,我要是连水杯都不碰,你就动手。”

江屿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他问。

沈知遥没答这一句。他低下头,接着收最后几样东西,把那两摞书码进箱子侧面,动作还是那么慢,像在清点自己剩下的东西。码完了,他伸手把箱盖合下来。

“因为明天要去的地方,”他说,“离井最近。有些东西离井越近,醒得越快。我拖着不说,是想让它多睡几天,哪怕多睡一天。今天不说,明天就没有说的机会了。”

箱盖合上,锁扣咬进去,咔哒一声轻响。

“预案我看。”沈知遥把桌上那份文件拿起来,翻开了第一页,“医疗位,郑岚那层,行。不过我把丑话说在文件前头,你要是明天在地下看见我不对,你下不去手,小鹿下得去,她在监控那头,隔着一层屏幕,手不抖。你把她那一路的摄像头,从我身上别挪开。”

“我会看着你。”江屿说。

“你看着我是人情。”沈知遥翻着文件,头也不抬,“小鹿看着我是程序。明天那地方,程序比人情靠得住。”

他翻到布控那一页,手指在第一层那个点位上点了点,点在老陈的名字上,停了两秒,又翻了过去。翻完最后一页,他把文件折好,放回桌上,推还给江屿。

“就一个地方要改。”他说,“第二层小蒋那边,地下配电间往西的那条通道,图上标的是通的,实际是死的,十年前就封了,封门外面刷了墙。你们要是按图布,西边会空一段。这一段,明天我跟郑岚申请,我补。我在后方,不进谈判位,就在那条死通道的封门口坐着。虚像那东西要真从井那边过来,得走路,走路就得挑没人的地方,那条死通道就是全场最没人又离井最近的地方。”

“你这是要拿自己当饵。”江屿说。

“我这是物尽其用。”沈知遥说,“我脑子里本来就揣着一个醒不了最好、醒了就得有人接着的东西。与其让它在我睡觉的时候醒来,我自己一点准备没有,不如把它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。江屿,我跟江岚十年前就商量过这种事,把他放在危险边上,不是害他,是给他上保险。你哥要是明天还在,他也会这么办。”

江屿拿起文件,站起身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,回头。

“虚像。”他说,“这个代号,我会让小罗查。图谱、卷宗、07区的旧档,明早给你信。”

“不用明早。”沈知遥说,“现在就去查。夜里档案室没人,小罗翻得快。查到了别打电话,发文字,今晚我这屋里,不太适合再听墙那边的东西响。”

江屿点头,拉开门。走廊的灯比屋里亮,光打进屋来,落在行李箱上。

“江屿。”沈知遥在他背后又叫了一声。

“嗯?”

“我替江岚看见了不该看的,又靠忘活了下来。这回这个,我不打算再忘了。查到了,第一个告诉我,别管我睡没睡。”

江屿应了一声,走出去了。门在身后合上,合得很轻。他站在走廊里,掏出手机,给小罗发了一条字:查一个代号,两个字,虚像。07区旧档,图谱,全部卷宗。查到发我,再抄送一份给沈知遥,发文字,别打电话。

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往电梯走。走了七八步,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沈知遥那扇合上的门。

门底下,灯还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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