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定的送达，比所有人预想的都简单。
下午两点，江屿坐在指挥室，把图谱终端接上了那条信道。那是图谱定稿时发现的唯一一条双向通联的旧线路，埋在老校区地下的通信废缆里，小方查了一个礼拜才确认两头都还活着。没有密信，没有暗号，江屿就对着信道发出去三个字。
老校区。
信道那头沉默了。一秒，三秒，七秒。指挥室里没人说话，小方盯着频谱仪，小罗盯着回传窗口，老陈站在江屿身后，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。
十一秒的时候，回传窗口跳出来两个字。
如约。
“十一秒。”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，“他在考虑？还是在笑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江屿说，“也可能他早写好了答案，掐着秒发的。发快了显得急，发慢了显得有分量，十一秒是他挑的数。这种人不做没算好的事，我们只要记住一点，他回了。回，就是应了门口这一局。”
“应了就好。”老陈把手从兜里拿出来，在桌沿敲了两下，“包了。今晚进驻。”
进驻是夜里十一点开始的。
老校区地下外围，一层由老陈亲自带，六个人，从消防通道到主坑道入口，两两一组，交叉换位。二层三层布暗哨，小蒋守配电间那个点，西边死通道的封门口，按沈知遥说的补了岗。小方的记录设备沿母井方向的主坑道往里铺，一路挂了四百米，拾音头、频谱探头、备用电池，铺完他自己在耳机里听了一遍全程底噪，回话说全程干净，只有水声，越往里水声越沉。
程蔓在地面。她以专题报道的名义，在老校区主楼前的空地上架起了采访机，灯打着，机位立着，人就坐在灯下写稿。这个位置是挑过的——镜面的人从总部任何一个观测点往地面看，一眼就能看见她。看见就是用意。这场会面从约成那一刻起，就摆在公开的灯底下，谁想让它脏，先得从灯底下走过去。
凌晨两点，各层报位完毕。
江屿一个人往主坑道深处走。
坑道是旧人防改造的，越往里越窄，灯一路稀下去。他走到四百米记录线的尽头，再往前二十米，就是那道门。合金的，封了十年，门面上没有锁孔，没有把手，只有一道水平的中缝，缝里的漆还是新的，不是十年前的旧漆。有人常来。或者说，有人在维护它常新。
门后，就是图谱上母井的方向，也是组织总部的门。
江屿在门前站定。他把外套内袋里的东西挨个按了一遍。绿皮照片册，在最里层。哥哥的笔记本，贴身放着，隔着衬衫能摸到封面的毛边。腕上的红绳结，三道结都在。袖口内衬那截郑岚给的绳，垂着，还没打结。井栏残片没带来，留在了指挥室保险柜，那东西的存在，现在只有他和老陈两个人知道。
他抬起手，掌心贴上门面。合金是凉的，凉里带着一点极轻的、门后透出来的震颤，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匀速地转。
他回过头。身后二十米，坑道的灯只照到七八米，再往后是黑的。他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哥。我到你当年没走完的地方了。后半段，我带你走。”
黑暗里没有人应。他也没等，收了手。
三层暗哨的位子上，沈知遥拖着行李箱站在郑岚划定的线外。核心区郑岚到底没批，理由写在单子上：稳定期未满，近距离井源暴露风险不可评估。沈知遥没争，把行李箱往墙边一立，人坐在线外的一张折叠椅上，隔着一整条坑道，朝江屿的方向比了个手势，一切照旧。比完他就坐定了，从箱子里摸出一本书，就着暗哨的小灯看，看得很稳，翻页的节奏一点没乱。
小鹿守在监控位，“三短一长”的绳结信号点。她面前的屏幕分了四格，一格是江屿的袖口特写，一格是全景，一格是沈知遥，一格是程蔓的地面机位。她掌心全是汗，在裤子上擦了两回，嘴里小声念着：“老师，铃铛我给你看着。”念一遍，看一眼屏幕上那只悬着的袖口，再念一遍。
地面上，程蔓对着采访机试音。
“这里是《城市档案》专题组，记者程蔓。专题《记忆的源头》，明晚八点首播，如果你还看得见的话，请准时收看。”
试音的口播录完，她把稿纸翻了一页，在灯下坐直了。空地上就她一个人和一台机器，夜风把稿纸的边吹得掀了两下，她用保温杯压住了。
凌晨四点，最后一遍预案过完。
指挥位上，老陈合上文件夹，抬头把各层的画面扫了一圈。一层，二层，三层，地面，主坑道，门前的江屿。扫完了，他抓起对讲机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各层，静默。”
对讲机里一个接一个回了短音，回完，整条地下线再没有一点人声。灯还亮着，人都不动了，只有记录设备的指示灯一路往里闪，红的，一格一格，闪到坑道最深处。
江屿站在门外，没动。
四点零几分的时候，门后有了动静。
很轻的一声响，从合金门那头透出来。不是脚步，不是机械，是一种极轻的叩击，像指甲叩在镜面上。叩了一下，隔半秒，又一下，再一下，三下之后停了。
江屿的呼吸放慢了。他数着。三下。三短。
停顿比他预想的长。长到他几乎要认定结束了，第四下来了。
一下。
三短一长。
他在门外的黑暗里站着，腕上的红绳结被他的拇指压在脉搏上，压得很紧。会面还没有开始，一个人都还没有照面，对面隔着门，把他的铃铛先敲了一遍给他听。
坑道四百米的深处之外，地面的天还黑着。江屿朝门口跨近了半步，站定。
“我等你开场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