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在白板前站了半个钟头，把老校区地下的结构图又过了一遍，然后拿起红笔，在最深处那个方块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会面地点是我定的，就在他们总部门口。”他转过身，“他们敢应，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一件事，门一直开着。他们不怕我们在门口谈，他们巴不得我们在门口谈。”
“所以才更得当心。”老陈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，“明面你去，暗线我们上。今晚这几件事，一件一件过，谁出岔子谁自己负责。”
指挥室里人都齐。小方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侧面，小鹿在她那一摞打印纸后面探头，程蔓靠墙站着。凌晨的钟还没敲，离进驻还有几个小时。
小方先摆他的。他把电脑转过来，屏幕上是老校区周边的三张俯视图，三个制高点都标了红点。
“水塔一个，北门配电楼顶一个，东边那栋烂尾楼一个。三处布电磁阵列，覆盖组织常用通讯频段的截录。”他说，“阵列今晚十点前架完，设备我下午全测过一遍，频段库我更新到这礼拜，他们内部通联只要一起，我这边三秒内能锁频。就是有一点，他们要是不用常规频段，用短脉冲点对点，我只能录到杂波，锁不了源。”
“录到杂波也录。”老陈说，“杂波也是东西。有杂波，说明他们在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方把电脑合上一半，又想起什么，翻开，“还有地下。主坑道那四百米我铺完之后又跑了一遍底噪，水声没变，就是越靠门越沉。这个水声我留着了，跟小鹿那份青坳的井音底噪并了档，往后比对用。”
老陈点头，转向小鹿。
小鹿把打印纸往前推了推，纸上画的是那只红绳结的结构图，放大了的手绘，一圈一圈标了编号。
“归锚信号。”她说，声音开头有点抖，说到第二句就稳了，“老师腕上那个红绳结，郑岚老师今晚加了一道东西——绳芯里缝了一枚微型传感器，贴着腕脉。心率、皮温、微颤，实时回传指挥车。波动超过阈值，报警响。阈值的线我按老师前三天的基准数据画的，宁可误响，不漏响。”
“误响了怎么办？”老陈问，“他一紧张你这边就叫？”
“不会。”小鹿说，“紧张不报警，失稳才报警。我把阈值卡在失稳线上。老师一思考心率也会上来，那个不算。掉锚的失稳跟思考的紧张，波形不一样，我比过了，祠堂那晚的记录里有他失稳前三十秒的存档，那个样子我认得。”
她说完，从兜里掏出一截编了一半的绳，指头上接着编。绳是新的一股，编进原来的结里，多缠一道。
“这是干嘛？”老陈问。
“备用。”小鹿头没抬，“传感器是机器，机器会断。绳结是手打的，手不会断。老师袖口那截三短一长的绳，我重新编了一股进去，加了股防脱的，打结的时候不会散。”
老陈看了她一会儿，没说话，端起茶缸喝了口。
“我补最后一条。”江屿开口，“进去的只有我一个人。一层都不带。他们认识的脸太多，多一张，就多一个变量。老陈，你在转角，是接应不是随行，我不回头，你别往前。”
老陈的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，敲完没落定，又敲了两下。
“我反对过一回了。”他说，“郑岚记着呢。这回我还得再说一句，你一个人进去，门一关，外面所有人的眼睛就成了瞎子。传感器能传数，传不了画面。你脑子里要是出事，小鹿那边只能看见一条线在抖，不知道你抖的是什么。”
“所以我带着规矩进去。”江屿指了指贴在白板边上的那三条纸，“不接他递的记忆，不答他是谁，他谈主人，我只谈规矩。这三条是绳子，我在里面，绳子在外头拽着。还有铃铛，睡前过档案这一遍，明天进场前我照做一遍，九十分钟，一秒不超。”
“谈崩的信号呢？”
“袖口三短一长，小鹿喊你。这条不变。”
老陈把茶缸放下，站起来，把椅背上的外套抓起来披上。屋里人都知道这是他定调的动作，方案过完了，各归各位。
“散了。”他说，“都去睡三个钟头。小方十点架阵列，小鹿跟车，程蔓，”
“我地面。”程蔓说，“外围媒体口径，我负责。专题的播出时间我定了，明晚八点。这场会面在不在灯底下，我让它必须在。”
“包了。”老陈说完两个字，推门出去了。
人一个一个散。小方抱着设备箱清点，一件一件码，码完上锁。小鹿坐在原位把那截绳编完，收进贴身的口袋。走廊里的灯一段一段暗下去。
程蔓的手机是这时候震的。
在包里，隔着帆布，震了一下就停了。她拎包的手顿了顿，把手机摸出来。屏幕上是一条通知，号码是一串她认得的数字，十一年没变过的号码，十一年没响过的号码。没有署名，一条文字。
她没当场读。她把手机攥在手里，出了会议室，穿过走廊，推开安全通道的门。通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被开门声惊亮，又慢慢暗下去。
她站在楼梯口，把那条文字读了第一遍。
然后是第二遍。
第三遍读完，她抬起头。通道里没别人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，比平时快。她的指尖贴着手机边缘，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她低头，把那条通知删了。删完她把手机反扣着塞进外套口袋，在楼梯扶手上按了一下手，转身推门回了走廊。
会议室里还剩小鹿，正在收拾桌上的打印纸。程蔓走过去，从桌上拿起那份行动分工表，递给她，脸上带着点笑。
“都安排好了。”她说，“我负责外围媒体口径，表上我签了，你收着。”
“程老师，辛苦了。”小鹿接过表，“您也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“这就走。”程蔓说，声音平稳，跟平时排选题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她拎起包往电梯走。口袋里那台手机贴着她的腰，隔着布料，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。她走得不快不慢，电梯门开了，她走进去，按了负一层，负一层通地下车库，她的车在那。电梯门合上前的最后一秒，她的手在口袋外面按住了那个位置，按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电梯往下走。镜面一样的电梯内壁上，映着她的脸，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两层楼，直到门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