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老陈办公室回来的第二天起,江屿的日程表上多了两条。
第一条,晨跑改了路线。原本绕大学的环校道,改成穿过老城区,经过程蔓出租屋那条巷子口,不停,不抬头,配速不变,跑过去看一眼巷口的早点摊。第二天,巷口的煎饼摊换了人。第三天,程蔓在摊前买早饭,穿的是跑口子的外套,买了两份,一份装袋拎走了。拎走的那份是往城西去的方向。
第二条,傍晚的“校对讲义”。他平时在校办公室改,这几天改在城西一家旧咖啡馆,二楼靠窗,一坐两个钟头。窗外隔着一条马路,是一家报刊亭。报刊亭是他挑的座位正对的原因,那家亭子是程蔓跑了三年的点,她惯用,惯用到她以为没人知道。
跟踪的路数不是他的。是程蔓教的。当年她跟徐砚之,前后跟了四个月,总结了一套东西,什么“人盯人早晚露,盯习惯不盯人”,什么“你要看他改了哪个习惯,不改的不用看”。这套东西她当年当经验讲给他听过,讲的时候还笑,说江教授这种人学跟踪,学得会才怪。
他学会了。用在教他的人身上。
第一天傍晚,程蔓没出现。报刊亭的老板娘收摊,关卷帘门,他在咖啡馆喝完一杯就走了。
第二天傍晚也没有。程蔓下午四点到七点在地面机位,这个点她在那。可七点半过后,地面收工,她的去向就断了线,这是他今晚坐在窗边的原因。
第三天傍晚,六点五十分,程蔓出现了。
她从隧道方向的公交站下来,步行,走得不快,路过程蔓惯走的那侧人行道,在报刊亭前停下,买了报纸。买完没走,站在亭子边上翻了两页,然后折起报纸的一角,头版朝外,塞回报纸堆最上面,付了钱,走了。
《海城晚报》。过期三天的那期。
江屿在楼上窗边,隔着马路看得很清楚。头版朝外折起一角,这是组织旧渠道的死信箱暗号。图谱卷宗里有复刻件,他见过,规则的原文叫“折角见头”,头版、朝外、折单角,三个要件齐了,就是“有信待取”。谁取,什么时候取,信上另说。
程蔓放完暗号,走的方向是海底隧道。走得不紧不慢,拎着那份早饭袋——早上那份没送出去的,她傍晚还拎着,拎了一整天。
江屿没有动。他等了二十分钟。
七点十五,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在报刊亭前停了一下,没买报,伸手把那份折角的晚报抽走了,塞进车筐,车头一拐,往城西废弃水塔的方向去了。
水塔底下有一只老邮筒。绿色,铸铁,停用了十几年的那种,筒身的投递口被人用胶带封过又撕开过,撕开的口是新的。江屿在咖啡馆又坐了十分钟,掐着电动车来回的时间,下车、取信、投递,全程没超过四分钟。
取信的路线,往水塔去,走的是隧道方向的辅路。
当晚,江屿一个人在办公室,把桌上的东西摆开拼图。
第一块,旧渠道激活。十一年没动的旧号,十一年前的信纸格式,渠道这个礼拜重新活过来了。
第二块,死信箱。报刊亭折角,水塔邮筒取投,一条完整的传递线,两头不见人。
第三块,方向。程蔓放完暗号走的、电动车取信走的,都是海底隧道方向。她早上拎走的那份早饭,也是往这个方向拎的,拎到晚上还在手里,说明那份早饭今天没送出去,收信人不在她能到的地方,或者,收信地点在隧道那头。
第四块,鹿鸣案卷。程蔓三天前问过封存的事。加上小鹿那边的校验,加上凌晨四点十七的温度波动。
四块拼完,结论在桌上立起来了,他不推动它,它自己立着:程蔓拿到了残页备份。组织开了价,七日,鹿鸣的命。她准备一个人去换人。交换的地点,对方约在海底隧道那头。
海底隧道。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。
对方选这个地方,不是随手挑的。隧道那一段,是全市电磁环境最差的一段,三面环海,信号衰减,小方的阵列在那儿就是一堆铁。天然的信号死角。封闭单向通道,两端一卡,里面就是一只罐头,清场清得干干净净,外面的人进不去,进去了也传不出一个字。
天然隔绝信号,天然利于清场。天然的死地。
十一年前,程远山死在一条“单方事故”的公路上。十一年后,他的女儿收到第二封同样格式的信,信里给她指的路,通向一只更精致的罐头。
江屿在桌前坐到后半夜,然后拿起手机,给小方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,小方值夜班,人就在技术组。
“方,问你一个技术问题。”江屿说,“不进档,不当任务,就咱俩今晚这通电话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如果一段记忆印记非常强,强到带着血脉,”江屿说,“能不能被模仿?”
那头静了几秒。
“模仿?您指什么意义上的模仿?”
“以假乱真。让验的人,验不出是假的。”
“理论不能。”小方说,“江老师,印记这东西不是文件,是长在人记忆结构里的。它跟人的经历咬合着长,哪年哪月哪个雨夜,前因后果都缠在里头。复述可以,复制不行,誊写也只是誊层皮,复制出来的东西没有咬合,一验就散。这是这行的铁底。”
“如果不用复制呢?”江屿说,“用‘写’。现场凭空写一段。写的人,血脉里带着同样的井息,写出来的东西,从落笔那一刻就是长的,有咬合的。”
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了两秒。
“江老师。”小方的声音沉下来了,“您疯了吧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现场写一段足够以假乱真的始源级记忆,那不是写,那是把您自己的脑当纸,拿刀往上刻。”小方的语速快起来了,“誊写是誊别人的成品,您那是无中生有。守忆人的血脉是能写,我档案里见过记载,但代价那一栏我给您念过——写多深,伤多深。写一段带井息的假始源,落笔就是重伤,严重了印记长进您自己的结构里,跟您真的记忆长死在一块儿,您这辈子都拆不出来。到时候您分不清哪段是您哥的,哪段是您自己写的。郑岚老师会疯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我问的是能不能做到。”
小方在电话那头不说话了。过了半晌,他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……能做到。写得像,需要两样,井息,您有。原始素材,就是那段真的残页内容,您脑内调取过结构拓本,接触过原载体的归档,勉强算有。写出来骗过普通核验,概率我不好说,但骗过组织那套老式核验,那套认的是血脉落笔的手感,不是内容,也就是说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恰恰您写的东西,最好骗过它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屿说,“这通电话没打过。”
“江老师——”
“睡了。明天的事明天说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一盏。
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哥哥的笔记本,摊开扉页。扉页右下角那半个指甲盖大的井形小画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,井栏四线,侧沿带一个收笔的勾。画的上头,是哥哥的一行字,钢笔写的,笔画瘦:
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手指在字上虚描了一遍。
“哥。”他轻声说,“当年你护人,护到了底,护到最后把自己折进去了。这次我学你一回。”
他把笔记本合上,揣进衬衫内袋,跟那枚没送出去的早饭一样,贴身带着。然后他起身关了大灯,只留桌上那一盏。
窗外,海城的方向。海底隧道那个方位,夜色里有一排隧道的引路灯,远远的,一明,一灭,隔着整片城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头,一下一下地眨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