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傍晚六点。
程蔓的出租屋,窗帘拉严了,台灯开着一盏。桌上摆着三样东西,她一样一样过。
第一样,父亲的戒指,她从脖子上摘下来,重新戴在了右手中指上。十一年贴身戴的,换了位置,戴在最顺手的那根指头上。
第二样,录音设备和老式声纹转录器,装进帆布包里,转录器上连着的存储卡,是那天凌晨誊写的那一份。第三样,一支强光手电,隧道里用得上。
清点完,她开始摆桌面。
钥匙摆正中。房租卡压在钥匙上。最后是那封信,信封她下午写好的,两行字:
鹿鹿亲启。
姐留。
摆完她看了一眼,又把信封往小鹿的方向挪了一寸,怕她进门第一眼看不见。信纸压在信封底下,信末压着那枚旧打火机,银壳磨得发乌,老陈送她的那只。她带在身上五年,这回留下了。
信不长,她写了一下午,改了三稿,最后留的是最短的那稿。
十点差五分,她换衣服。
灰外套,不显眼的旧款,出门跑口常穿的那件。帆布包斜挎,手电在外袋。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回头把屋里扫了一遍——台灯,桌面,信封上的字。她拉灭台灯,开门,下楼。
楼下的夜风比屋里冷。她在单元门口站了两秒,抬头看了一眼四楼自己那扇窗。黑着,窗帘拉严的黑。她看了两秒,转身朝街口走,走了七八步没回头。
三条街外,一辆没开车灯的旧轿车停在路边。车里坐着江屿。
车窗摇下一条缝。他看着程蔓从单元门出来,看她抬头看窗,看她走向街口。她在街口拦了一辆出租车,上车前报了个地址,隔着三条街,江屿听不清,可方向他认得——车头调过去,朝的海底隧道旧检修段的入口方向。
他的手放在点火启动键上。
按老陈那套方案,现在一个电话就行。呼叫老陈,五分钟封控,人截下来,程序启动,安全。人赃俱“保”。这五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两遍,两遍都过不完,过到“保”字就断。
昨夜,小方给他看了一样东西。
是小方这三天架在城西的新阵列截到的东西。组织的观察哨,城西布了三处,报刊亭斜对面的居民楼一处,水塔方向的高层一处,还有一处贴着程蔓出租屋外的那条巷子。哨什么?哨程蔓。她出门的那一刻起,就有人挂在她身后,三处轮着接力。组织等的不是她投递,组织等的是她本人,等她一个人,不带任何人,带着真货,自己走进那只罐头。这三处哨,就是秤上的砝码,秤的那头,秤着她敢带几个人进去。
现在拦。人在街口就被截。截下来之后呢?组织的三处哨看着她被自己人带走,看到的不是“程序”,看到的是“她带着真货投了官方”。信里的七日之期立刻作废,鹿鸣的“处理”提前,而程蔓本人,会从“递东西的手”变成“被处理的货”。她会消失得比鹿鸣更快。鹿鸣押了十年才轮到“处理”,程蔓出不了这个月。
他的手按在启动键上,停了很久。
久到那辆出租车都拐过街角了,久到小方在对讲机里轻轻叫了两声“江老师”。
江屿松开了启动键。
他改按对讲机,声音放平:“小方,按B方案。哨不动,人不动,让她走。老陈那边,天亮之前,谁都别惊动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小方顿了一下,还是没忍住,“江老师,B方案里您那一样……真的带?”
“带。”
“那您自己,”
“B方案。”江屿又说了一遍,“执行。”
对讲机安静了。江屿把手伸进胸前口袋,摸出一枚东西,握在掌心。
温的。薄的,蝉翼一样薄的一枚晶片,比指甲盖还小,边缘还带着毛刺,打磨不了,昨夜写的时候来不及打磨。贴着他的皮肤焐了一整天,此刻还带着他的体温,和一缕淡淡的、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气息,井底的,潮的,压在颅顶的那种沉。
昨夜他在办公室坐到凌晨,把这枚晶片贴在额前,用守忆人的血脉,一笔一笔往里写。写到后半夜,鼻子流了血,他用纸堵着继续写。写完最后一笔,他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才站起来,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两次桌子。
小方说那是以他自己的脑做纸。小方说得不重。落笔的地方有多深,伤就有多深,这是他昨夜一笔一笔亲身体到的。此刻他太阳穴里还压着一块钝疼,像有人拿指头抵着,一直没松手。
他把晶片握在掌心,重新发动了车。
车灯没开。他跟着出租车拐过的那个街角,往海底隧道旧检修段的方向开。开出去两个路口,他左手把着方向盘,右手始终没离开过胸前的口袋,那只手一直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,指缝里什么都没有,可他就是那么握着。
对讲机又响了一下,是小方:“江老师,她过了第二个哨位。三个哨都没动,只有一个跟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我也跟着。”
“您打算……什么时候露?”
江屿看着前面的路。隧道引路的灯一排一排地近了。
“她进罐头之前。”他说,“进去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