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汇进滨江路的时候,后半夜已经过了一半。
江屿把车距控制在四百米。出租车不快,规规矩矩地走在中间车道,打灯,变道,再打灯。程蔓坐在后排,从后窗看得见她的侧影,帆布包抱在膝上,头靠在椅背上,像睡着了。
江屿知道她没睡。真睡着的人,包不会抱那么紧。
对讲机里,小方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江老师,前头岔口她没走海底隧道辅路,往东绕了。”
“绕路是给自己留退路。”江屿说,“她比咱们想的还清醒。跟着。”
车过第一个红灯的时候,他腾出右手,又把那枚晶片摸了出来。
晶片摊在方向盘上,薄得几乎看不出厚度。里头写着的东西,全城现在只有两个人知道——他,和小方。守忆人的血脉落笔,落的是他半个多月来一字一句核出来的账:门楣残页的誊本,从笔顺到折痕,仿了七成像;剩下那三成,是他昨夜后半夜加进去的私账,一段只有守忆人血脉碰上去才读得出的话。写给谁的,他没跟小方说。
小方昨晚只问了他一句:值不值。
他当时怎么答的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小方听完,把机房那台备用记录仪推到他面前,说了句“那我守着”,然后就真的守了一整夜。
鼻子是后半夜又出了一次血。他拿棉球堵着,另一只手接着写,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,窗外有环卫车在扫街,刷子贴着路牙,一圈一圈地响。他扶着桌角站起来,站了能有五分钟,才敢迈第一步。
以自己的脑做纸。这话是小方说的,说得轻描淡写。落笔多深,伤就多深,这一笔一画是昨晚亲身体过的,此刻太阳穴里那块钝疼还没松,像有人拿指头一直抵着,提醒他账还没完。
出租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了。
程蔓下来,进店,买了两样东西。出来的时候,一手一瓶水,一手一板巧克力。她站在店门口把巧克力的锡纸剥开,掰了两格,仰头咽下去,然后把剩下的大半板塞进包侧袋,上车。
江屿在四百米外看着,喉咙里泛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不是去送死的。她把水备了,把糖备了,把体力备了。她是打算活着回来的。一个打算活着回来的人,才会记得买巧克力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他没法再把自己说服成“她在做傻事”。她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,清醒的,受过训练的。唯一错的是,她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什么。三天前折角晚报的取信人,昨天水塔邮筒的投递线,两头不见人的死信箱——对方连脸都不露,程蔓拿一条命去换的那个人,到现在为止,连一句 回话 都没有。
“江老师,”小方又响了一下,“她过了东环,速度提起来了。方向对了,是海底隧道收费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那枚晶片,到底打算怎么用?”
江屿看着前路。天边最早的一线灰白,是从海那边漫上来的,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,灯下他自己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立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
“换。”他说。
“拿假的换真的?”
“拿半真的换真的。”江屿说,“誊本那七成,够骗过验收的眼睛。剩下三成,是留给能读的人的。对面要是真有守过灯的人在那头接货,他读得懂。读不懂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那这场交换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个结局,我做什么都一样。”
对讲机安静了几秒。
“那您露面吗?”小方问,“老陈的意思,最好您别露,收费站往里三公里全是他们的眼睛,您一露面,交换就崩了,崩在明面上,人质第一秒就得——”
“不崩。”江屿说。
他看了一眼仪表盘。油是满的,昨夜加的。水温正常。他伸出手,把车顶的反光镜掰正了一点,镜子里那双眼睛熬得通红,可握方向盘的手很稳。
“她进罐头之前,我要在明面上拦她一次。”他说,“拦下来,她恨我也行。拦不下来——晶片在她身上,比我替她揣着强。真正到了那一步,能替她把话读出来的,只有那三成私账。”
小方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屿以为信号断了。
“成。”小方最后说,“我把监测屏全挂上。您把车开稳。”
出租车下了匝道,收费站的顶灯在晨雾里晕成一团团黄。江屿松了刹车,车头轻轻一摆,从旁道加了上去。
天亮之前最后这一段路,他没有再开车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