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快到收费站的时候，程蔓正低头核着帆布包里的东西。录音设备在，声纹转录器在，存储卡在，手电在包侧袋。她核完，抬头往前看，前方的路被一辆黑色轿车横着别住了。
车是斜停的，堵了大半条道。出租车司机骂了一句，慢慢踩了刹车。
副驾的车门开了，下来一个人，站在晨雾里。
程蔓隔着车窗看清那个人的脸，全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。
江屿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，眼下两团青黑，站在雾里几乎像被水洗过一遍。他没穿西装，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衬衫，衬衫的领口有没拍净的折痕，整个人站得很直，可那种直是撑出来的直，像背后绷着一根随时要断的线。
程蔓付了车钱，下了车。
她绕过出租车车头，从江屿身侧走过去，没停。
“让开。”她说。
江屿没拦路，也没挪窝。他站在原地，等她走出四五步，才在她背后开口。
“鹿鸣的照片，我看过。”
程蔓的脚步顿住了一瞬，又往前挪了半步，停了。
“组织挑的角度很毒。”江屿的声音不高，隔着晨雾传过来，“枯瘦，清醒，眼睛不浑浊。他们要的就是你看完照片以后的样子，心里那根绳被拽紧了的样子。照片是照给别人看的，程记者，你被照进去了。”
程蔓回过身。
“你知道多少？”她问。
“备份是你拿的。交换点是海底隧道。死限是今天。”江屿说，“够不够？”
雾里静了几秒。然后程蔓笑了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你还来干什么？”她往前走了一步，“江教授，证据链你三天前就拼完了，对不对？三天，你拦了三天没拦。今天突然站在这儿，是替老陈来执法，还是替你自己来送行？”
江屿没接这话。
他把手伸进胸前口袋，摸出一枚东西，隔着两步的距离，在她眼前晃了晃。薄薄的一片，指甲盖大小，边缘还带着毛刺。
“我来给你换货。”他说。
程蔓的瞳孔缩了一下。她盯着那枚晶片看了两秒，忽然冷下脸。
“真的残页在三级库房，双人授权，两只手缺一只都开不了柜。”她说，“你拿不出来。”
“我说了，换货。”江屿往前走了两步，把晶片递到她眼前，离她的鼻尖不到半尺，“闻。”
程蔓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。
一缕极淡的凉意从晶片上飘过来，井底的凉，潮的，往颅顶压的那种沉。凉意里还混着另一股味道，淡得几乎要散，可她认得，熟悉到骨子里，这一年她在共振训练室里闻过上百回，是江屿的气息，是江屿落笔时渗进去的东西。
她猛地抬头，抓着帆布包的手带把指节勒白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她的声音劈了，“你拿什么写的？这种东西誊不出来，你自己跟我说过，誊写誊不出井息，仿不了，装不了——你拿什么写的？”
“我的血。”江屿说。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个检测数据。
程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抓上去才发现，他腕上红绳结底下压着的传感器，正在频闪。红点一跳一跳，跳得又急又乱，一秒钟里能闪三四下。她认得这东西，归锚传感器，共振强度超线就闪，闪成这样意味着什么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“你脑子里的那道影子。”她的声音发起颤来，抓着他手腕的手也在抖，“又出来了是不是？你为了给我造一片假货，把自己的边界往里压了多深？江屿，你说话，”
江屿轻轻把手抽了回来。
抽得很慢，一点一点从她指头底下退出来，退出来以后，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盖住那串频闪的红点。
“深渊里走了两年了。”他说，“不差这一步。”
“江屿！”
“程记者。”江屿打断她，“我问你三件事，你答完，再决定骂不骂我。第一，信上写的是你一个人去，对不对？你带了人，对面的秤就不平，鹿鸣当场收走，你跟着一起收走。第二，你包里那份声纹转录，是誊的，表层挂的是你的誊写味，组织那套老式核验一上手，闻的是落笔人的手感，你的手感，他们库里挂着档案，一验一个准。第三，”
他停了一下，把那枚晶片又举了起来。
“这枚，表层挂的是井息。守忆人血脉亲手写的井息。他们验真货，验出的是誊写味；验这枚，验出的是井味。你说，核验的人收哪一枚？”
程蔓没答话。她站在雾里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你别把这东西想简单了。”半天，她哑着嗓子说，“组织那套核验不是闻味就完的。真残页七百二十个节段，结构咬合，我誊的那份是全的，你这枚是凭空写的，他们要是逐段拆开对，”
“对不出。”江屿说，“形似度百分之九十四，节段我搭的是真货的骨架，挪了丝的。拆开对，对的是形，形这关过得去。神那关，他们碰不到，他们在隧道里，手上那套老设备碰不到神那层。这两样我昨夜算了一整夜，程蔓，我算东西，你信不过？”
程蔓看着雾里这张白得吓人的脸，忽然觉得嗓子发堵。她张了张嘴，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咽下去的东西在胸口滚了一圈，滚出来的还是那句。
“你把自己写进去了半条命，就为了……就为了我这个错的决定。”
“你的决定对不对，我拦不拦得住，这是两件事。”江屿说，“晶片给不给得上，是第三件事。三件事里我只能办一件，我挑了能办的那件。”
他说完，看了一眼收费站的方屿向。雾散了一些，收费站的顶棚在雾后面露出轮廓，入口的车道上，一辆车正排着队，慢慢往前挪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他说，“上车吧，程记者。”
程蔓站着没动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帆布包，又看了看江屿掌心那枚薄薄的晶片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上车。”她说，“可以。但有一样，你把话说死，你那道影子，昨夜起来过几回？”
“两回。”
“几回算危险？”
“三回。”江屿说，“第三次警报响，人就散了。”
“你现在到第几回？”
江屿没立刻答。他侧过头，咳了一声，把手背抵在嘴边压了压，再放下来。
“二点五回。”他说，“所以上车吧，别耽误。你耽误一分钟，我脑子里的账就多算一分钟，算着算着，就到三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