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费站旁边八百米,有一处废弃多年的服务区。加油站的水泥柱子锈着钢筋,便利店的卷帘门落了灰,停车区的水泥地面裂着缝,缝里长着草。早上七点多,整个服务区没有一个人。
出租车被江屿别进来之后,程蔓没先说话。她先把帆布包放在出租车的引擎盖上,然后伸出手。
“晶片。”
江屿把那枚晶片递过去。她接了,拿到眼前看了两秒,然后一抬手,拍回江屿的胸口。
“我不要。”她说。
拍得不重,话却重得像砸。
“会面地点组织早定了规矩,程蔓一个人,带真货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带假货进去,你猜对面验出来是什么下场?死的是鹿鸣,搭上的是我,白饶一个你。江屿,你拿半条命换的这玩意儿,换不来任何人。”
“那你要拿真的进去?”
江屿的声音低着,低到最后两个字上忽然翻上来了,他吼了。共事两年,程蔓头一回听见他吼。
“七百二十段始源记忆,全人类记忆源头的地图!”他的手往海城的方向一挥,“交出去,落到那面镜子里,八百万人以后做的每一个梦,做的每一个决定,回头去看的每一段从前,都得先过他们的手!程蔓,你在车上给我装了三天照常,你心里那个账,你敢给我摊开算一遍吗?”
“我心里那个账,摊给你看。”程蔓的声音劈了,“我知道!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!我跑了六年社会口,八百万人是什么,我天天写!可是,”
她的呼吸断了一下。
“可是那把铁椅子上,绑着的是一个被他们押了十年的人。手腕上一圈叠一圈的捆痕。他女儿管我叫姐姐。他女儿替我值过夜班,哦不对,是我替她值的,反正一样!”她往前逼近了一步,“江屿,你的道理很大,大到能装下八百万人,它就是装不下一个具体的人!”
江屿盯着她。
“你父亲用十年教你的那盏灯。”他一字一顿地回了过来,“‘灯还亮着,人就在’,你琢磨明白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了吗?是让你别灭自己的灯。程远山当年手里要是肯拿别人换自己,你能活到今天,站在这儿跟我吵?”
这句话落下来,服务区安静了。
程蔓僵在原地。海风从收费站那个方向灌进来,吹得便利店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。她的眼眶通红,嘴唇抿着,抿了很久。三秒之后,她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抬手抹了一把脸,抹完接着说,“拿我父亲压我。江教授,你今天这一句,我记一辈子,他是我爸。你的道理救不了人,我的背叛可以。八百万人以后做的梦里有镜子,让他们去怪那个递镜子的人。铁椅子上那个人,今天必须下来。”
她转身走向出租车。
“我誊的那份是全的。七百二十段,一段不缺。核验那套认手感,认就认,我的声底,他们档案里挂着,正好,至少死得明白。”
江屿在她背后站着,没有再吼。等她走到车边,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低到几乎是平的。
“程蔓。”
程蔓的手搭上车门。
“进了那个地方,如果他们把你的共振也录走,”江屿说,“你以后做的每一个梦,他们都在场。你在梦里见你父亲,旁边站着他们。你想过这个吗?”
程蔓的脚步没停。车门被她拉开了一半,她的手停在门把上,人背对着江屿,站在那儿没动。
十秒。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,吹过她的肩膀,吹向收费站那边。十秒里她一个字没说。
然后她坐进了车里。
关门的声音很轻。轻得不像关一辆出租车,像把自己搁进一只抽屉,搁好了,推上。
出租车从服务区里倒出来,上了引路,汇进往隧道的车流,一点点变小。
江屿站在原地没动。风把他没扣的衬衫下摆吹得贴在身上。他站到出租车看不见了,才抬手按上耳麦。
频道里立刻响起小鹿的声音,急得变了调:“老师?程姐的车上主路了!拦不住吗?”
“拦不住。”江屿说。
“为什么啊老师!您不是在那儿等她吗,”
“她父亲的死教会她一件事。”江屿往自己那辆黑色轿车走,一边走一边说,“谈判桌是给别人坐的。柜台后面的人,从来不谈判。她不信谈判能救人,因为十一年前那封信谈过一回,谈崩了,赔了一条命。这种人不拦,拦不住的,只能跟上。”
“那您的晶片……她收了吗?”
“拍回来了。”江屿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从胸口把那枚晶片取出来看了一眼,又揣了回去,“在我身上。她不要,是因为她算的是她那条命。没关系。她进隧道之前要过一道核验的门外门,门外门收的东西是登记信物——她包里那份声纹转录,就是当信物登记的。登记完,人货分走,货放核验台,人进通道。她的货会被拆开验。验出誊写味,里面的人立刻知道来了假货。”
“那怎么办?!”
“所以她过门外门之前,我得先进去。”江屿点火,打了转向灯,“全体注意,B方案生效。各车报位。”
对讲机里一个一个声音报过来。第一车,收费站东侧两公里。第二车,收费站西侧匝道。第三车,隧道旧检修段的排风口外。
小鹿的声音最后响起来,报的是指挥车位:“指挥车,收费站后八百米,废弃服务区外。”她停了停,声音压着没绷住,“老师,B方案最后一条,您昨晚加的那条,‘从现在起,我说的话,程姐一个字都听不到’,是不是就是为现在准备的?”
江屿把车开上引路,看着前面那辆已经变小的出租车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她要是能听到我,她会一直等我的方案。她现在该做的,是一心一意把自己的戏演完。从现在起,频道里只有我们。她的耳朵,归她自己的决定。我们的眼睛,归我们。”
“明白了,老师。”
“都记好。”江屿把油门往下踩了一格,“今天这一场,主功是她,别让她知道我们来了。等她出来的时候,”他顿了一下,“车要正好停在门口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