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车开出六公里之后,在一个岔口靠边停了下来。程蔓付了车钱,拎着帆布包下车,站在路边给江屿发了一条短信,只有两个字:岔口。黑色轿车七分钟后赶到,跟她的出租车并排停进了海底隧道引桥下的检修停车场。这个停车场头顶压着引桥的水泥桥面,光线进不来多少,顶棚隔几米挂一盏声控灯,人从底下走过去才亮,人走远了又灭,整个场地安静得能听见桥面上碾过的车声。
程蔓下车的时候,江屿已经绕到了她这一侧。他手里托着那枚晶片,还有一样她没料到的东西,她父亲的旧怀表。
“表怎么在你手上?”她问。
“你出门前托小鹿转交的,说万一回不来,表交还组织归档。”江屿说,“小鹿不敢自己拿主意,送到我这里。表壳我看过了,程远山当年改过,内衬垫了一层软磁膜,壳体是铜镍合金,常规探测器扫不进去。放晶片正合适。”
程蔓没接话,只看着他按开表壳,把晶片嵌进内衬的槽里,软磁膜覆盖上去,合壳扣好。他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,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走,稳得像干了一辈子这行的人。她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,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。
“戴在左胸口袋,壳面朝里,背面贴胸口,你父亲当年就是这么戴的。”江屿把表递还给她,“进门外门的时候,金属壳登记为随身遗物,按组织五十年的老规矩,遗物不拆验。这五十年里没人用遗物夹带过东西,因为没人舍得把亲人的遗物往死地里带。你舍得,这就是空子。”
程蔓接过表,照他说的别进了左胸口袋。别好之后她问:“要是他们破了这五十年的规矩呢?”
“破了,验出来的也是井息。”江屿说,“守忆人亲笔的井息。他们会往组织内部猜,猜自己人里出了对头,一时半会儿猜不到我头上。这一层替你挡第二道。”
接下来是传讯器。江屿从车里拿出一个小盒,打开,里面躺着两件东西,都不是行动组的制式装备。一枚小指甲盖大的薄片,还有一枚米粒大小的颗粒。
“方连夜改的两件套。”他捏起那枚薄片,“这枚缝进你外套后领,骨传导,信号走我写不了的协议,是小方自己写的私有协议,全网包括组织在内,任何反侦察模型里都没有它。信号不走电磁,走引桥的应力波,隧道里电磁是死的,桥的应力波是活的。你进了场,说的每一句话,指挥车那边都听得见。”
“我说过一个人进。”程蔓看着那枚薄片,没有伸手,“你缝了信标,就不算一个人了。”
“信标不是人。”江屿说,“信标是你的耳朵留给外面的那一条缝。你父亲教过你,灯还亮着,人就在,这一枚就是灯。程蔓,它不替你做决定,不替你喊停,也不往场里传一个字,它只往外照。进了场,你还是你,一个人,走投无路的叛徒。但外面这盏灯亮着,你心里得知道。”
程蔓盯着他看了几秒,转身背对着他,把外套后领撩开了一点。“缝。”她说,“缝牢一些,他们要摘的时候,最好得扯坏我的衣服。”
江屿拿针线缝起来,针脚又密又平。缝完他捏起那枚米粒大的东西,张嘴贴到了自己舌下。“这枚是我的,舌下激活器。万一你的信标被摘、场被清了,我咬合后槽牙,你那最后一段实时录像就会强制传上小方的中继平台。他们清你的场,清不掉我这一口牙。”
“你带着这东西,是要跟在我后面进去?”程蔓的声音一下绷紧了,“江屿,组织挂着你这张脸的画像,你一进引桥段就……”
“我进不进场,是另一件事。”江屿说,“先把你的事办完。”
交接到此完毕。两辆车并排停着,头顶的声控灯又灭了,桥面上有车碾过,闷闷地滚过去一声。两个人隔着车头相对站着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这样站了将近一分钟,还是程蔓先笑了。
“江教授,咱们这算什么关系?”她说,“三天前你还在查我,图谱、日志,一条一条对。今天你把命押给了我。”
“过命之交,就一条规矩。”江屿说。
程蔓挑了下眉,等他往下说。
“可以骗我,不能瞒死。”江屿看着她,“你今晚要是知道自己回不来,得让我知道。别的都能瞒,这一条不能。你要是瞒了,我救回来的就是一具尸体,我这半条命白搭。”
程蔓怔住了。隧道口的风从引桥底下灌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。她看着他,看了两秒,郑重地点了点头,然后伸出手来,伸出小指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江屿低头看着那根小指。
“拉钩。”程蔓说,“我跟小鹿拉过。她说这是世界上最结实的合同,比你们那套签名盖章结实,因为赖不掉,赖了要遭报应。”
江屿看着那根小指,笑了一下,抬手把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。勾上之后,程蔓又把拇指抵过来,他也跟着抵。两个人击了一个掌,掌心相贴的那一下,程蔓的手停了半秒,没有立刻收回。
“江屿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谢谢你没拦我。也谢谢你那晚没告诉老陈,你顶下来的那份责任,我记着。”
“谢字留到回来再说。”江屿把手抽了回来,“现在,把今晚所有的话都咽回去。记着你进场的身份:走投无路,父亲死于组织的‘车祸’,十一年等不来一个说法,孤注一掷,叛逃。委屈是真的,恨也是真的,这些都不用演,你只需要把真东西往外拿,拿得比平时多一点。进了场,我根本不存在,小方不存在,小鹿也不存在。你的世界里就剩你一个,和一个要救的人。”
程蔓点头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,又摇下车窗。
“最后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我要是没能把鹿鸣带出来……”
“你能带出来。”江屿打断了她。
“我说要是。”程蔓看着他,“要是真没带出来,别让小鹿知道我进去之前哭过。她那个年纪,知道我怕,她以后就不敢了。”
江屿站在车窗外,隔了两秒才问出来:“她不敢什么?”
“不敢选。”程蔓说,“这一行,总得有人敢选。”
她摇上了车窗。出租车从引桥下倒出去,上了辅路,汇进往隧道口去的车流。尾灯一红一红地闪着,最后钻进隧道口那片黑里,看不见了。
指挥车里,小方一直盯着面前的屏幕。屏幕上是两枚信号的走向图,标着“信标”的那一枚正沿隧道方向稳步往里挪;标着“江”的那一枚在引桥上移动了一段,忽然停住,信号灯跟着灭了。
小方一把抓起对讲机:“江老师?您的信号怎么灭了?您停车了?”
对讲机里静了两秒。
“熄火了。”江屿的声音很轻,像是人正靠在椅背上说,“她进的场,我一个信号都不能带进去,忘了?他们认识我这张脸,也认识我的信号,我从现在起什么设备都不带。”
“那您怎么跟?那里面电磁是死的,您进去就是聋的瞎的,我们连您在哪都不知道!”
“聋的瞎的,不等于没有路。”江屿说,“我的反噬,会替我记路。我昨夜往脑子里写了整宿的井息,写进去的东西不会白待着。她带着我写的晶片进场,晶片跟我脑内的印记是同源的,她走到哪,我脑子里那道影子就往哪偏。她进了死地,我的反噬会把我往死地里拽。小方,我不用眼睛跟,我躺着,跟着疼走。”
指挥车里一时没人接话。过了几秒,小鹿的声音插了进来,是哑的。
“老师,那您现在……”
“闭眼靠一会儿。”江屿说,“疼还没到该指路的时候。都别吵我,守好你们的灯。”
屏幕上,那枚信标的信号一格一格往黑暗深处挪。引桥上那辆车彻底黑了下去,一点声息都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