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修平台的孤灯底下,迷镜抬了一下手,动作幅度很小,像指挥一只看不见的乐队。阴影里立刻走出来两个人,一左一右,推着一张轮椅。
轮椅上的人,是鹿鸣。
十年没见了。照片上那个角度挑得很好,但照片是照片。眼前这个人枯瘦得厉害,囚服换成了普通的旧夹克,可袖口底下的手腕露着一截,捆痕一层叠一层,新的压着旧的,旧的压着更旧的,像树的年轮。他的眼睛是清醒的,这一点照片没骗人,清醒得几乎吓人,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等了十年的人该有的东西,没有狂喜,没有泪,只有一种被磨得很平的注视。
程蔓的喉头哽住了。她快步上前,走了两步又刹住脚,蹲下来,让自己跟轮椅上的视线平齐。
“鹿叔叔。”她说,“我来接你回家。小鹿她,”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
鹿鸣先开了口。声音哑得厉害,每个字都像从锈住的门轴里挤出来的,一开口就带着那种长期不用嗓子的钝。
这句话不是责问。程蔓听得出来。他是真的在问,问得很平,问的语气像在等一个否定的答案。十年的关押把人身上很多东西磨掉了,好奇是第一批被磨掉的,剩下的是一个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愿望:希望来人说“我是路过”,希望这十年跟自己没关系。
程蔓强笑了一下,接着把话往下说:“来接你回家。小鹿她长大了,在读研究生了,跟着江屿,就是江海家的老二,”
鹿鸣闭了闭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他把头转向了别处。
“让她忘了我。”他说,“忘不掉,就当我是井边一块石头。石头不用人接。”
“鹿叔叔,”
“叙旧留到验货之后。”
插话的是迷镜。她的声音插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抢话的感觉,均匀,柔和,像有人把一杯温水顺着桌沿缓缓推了过来。
“程小姐,货呢?”
程蔓站起来。她在口袋里按了按怀表的壳,掏出来,摊在掌心。
迷镜没有立刻伸手接。她先侧了侧头,那张校准过的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。
“按规矩,货要过核验台。人也要过一道小小的校准。”她抬起右手。她戴着薄手套,薄的几乎看不出来,“设备在手套里。走个流程,三十秒。我们这行做了五十年,每个进场的人都走过,十一个(注:此处口误,为十二个)都走了。您父亲当年也走过。”
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程蔓刚才所有绷着的神经里。她盯着那只手套看了两秒,心里的警铃敲得震天响。她知道这是什么——所谓校准,就是共振接触,是录。组织的验官借着一次握手,把你的共振底档录进设备。录了,她以后做的每一个梦,就真的有人在旁边看了。
可是鹿鸣在轮椅上。枯瘦的、清醒的、手腕上年轮一样的捆痕,就在她左手边两步远的地方。这一握手,是为了把他推出去的握手。
她握了。
指尖相触的那一刹那,世界翻了。
程蔓“睁开眼”的时候,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镜厅里。没有天花板,没有地面,四面八方全是镜子,镜子连着镜子,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深处。每一面镜子里都是她自己。
不是倒影那种“她自己”。每一面镜子里的她,都在做事。
左前方第一面,她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间实验室里,手里拿着注射器,正在给躺在台上的受试者推药。受试者的脸看不清,可镜子里的那个“她”表情很专注,专注里带着一种程蔓认得的神情,做惯了的手熟练的平静。
右边的镜子里,她坐在一间会议室的主位上,桌上摊着地图,她抬着手,正往地图上发布指令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坐姿一致,人人都在听。
镜厅深处,更远的地方,还有无数面镜子,每一面里都有一个做事的“她”,她看不清了,只能看见无数个“程蔓”的背影,各自忙各自的事,整整齐齐。
程蔓站在原地,心脏在胸腔里撞。她认得这个套路,她在共振训练室里练过两年,训练室里教的头一条就是:幻境认假,认三条,环境太满、时间不对、身体没影。她低下头,去找自己的影子。
脚下没有影子。
镜厅的“地面”是一片微光,她站在那片微光上,脚底下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落。没有影子的不是人,是倒影。她现在待的地方不是什么厅,她是在一面镜子里,是被人装进来的。
她抬起头,顺着无数个“程蔓”的背影往最深处看。
最深处那一面镜子跟前,站着一个“她”。
那个“程蔓”跟别的都不一样。别的镜子里的她都在忙,只有这一个,闲着。她面朝这边站着,眉心有一道疤,很细,从眉梢斜下来,像有人拿指甲盖划的。她在微笑。
程蔓张了张嘴。还没出声,那一个先开口了。用的是镜面那一套腔调,每个字的轻重都均匀,跟三分钟前迷镜说话的调子一模一样:
“欢迎回家。你比我预想的,像多了。”
程蔓在幻境里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。
指甲掐进肉里,疼是真的,训练室里教过:幻境拦得住视觉听觉,拦不住本体痛觉,痛觉是锚,攥着痛就能不散。她掐着,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:我站在检修平台,我脚下是水泥地,我的口袋里有一块怀表,我后领里有一道针脚,缝的人是江屿。
“像多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她在心里把这句拆开。像,像谁?像那个东西,像镜面。我像镜面像多了。为什么像,因为他们挑的就是我。父亲是守忆一脉,我有底子,我练过两年共振,我是十一个人里唯一一个主动把自己往这口井里泡的人。他们不是今天才盯上我的。这场交换,从头到尾,货也许根本不是残页。
“你也想问,货是不是你。”眉心带疤的那个“她”往前走了一步,一步就跨出了镜面,站到了微光上,站到了离程蔓十步的地方,“想到了,就说明你该到了。程小姐,外面的那个女人,测的是你的形。我测的是你的神。形过了,神也过了,你就可以留在这儿了。留在这儿,你父亲的死,马上有人给你一个说法。鹿鸣,我抬抬手就能放。你甚至不用背叛谁,你只需要,住进来。”
“住进来。”程蔓把这三个字咬在牙缝里,掌心还在掐,“把我住进你这块镜子里,我这个人呢?”
“住进来的人,就不用再疼了。”那个“她”笑着,眉心的疤在笑里弯了一点,“外面那个程蔓,恨父亲,救鹿鸣,怕死,怕梦,一身的钩子,天天被钩子钩着走。住进来,钩子就全摘了。你看我,我多少年没疼过了。”
程蔓盯着那张自己的脸,忽然觉得浑身的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不是因为怕。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发现,这张脸说“不用再疼”的时候,她心里居然动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小,像水面被指尖点了一记。她马上把那一下掐死了,掐在掌心的指甲里。
“看到了吗?你成为‘第二个镜面’的样子。”
迷镜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个“她”的嘴里了,是从镜厅四面八方渗进来的,从每一面镜子后面透出来,温柔得像自言自语:
“程小姐,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自己真正想成为的样子。你见到的时候,舍得走吗?”
程蔓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掐出血的掌心,又抬眼看向那面最深的镜子。她的舌尖抵上了牙齿。
“舍得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咬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