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蔓后来才知道,就在她和江屿在岔口撞上彼此的几分钟之前,那座半明半暗的平台上,还发生过一段她以为自己记得、其实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事。
半明的平台上,组织的人在抢救设备。两个技术员蹲在核心机柜前拽总线,拽出一根糊了火星的线头;另一边,两名押送员重新架住了鹿鸣,准备把他从应急通道撤走,密钥烧穿了网,人是他们今晚唯一带得走的东西。
架到一半,鹿鸣动了。
一个枯瘦了十年的病人,忽然反手一记肘击,砸在左边押送员的肋上。那人踉跄了两步,没松手,他就用牙咬,咬住右边那人的手腕,咬得见血。押送员吃痛一甩,他整个人被甩得晃起来,又借着这一晃,用额头去撞第一个人的鼻梁。接连三下,两下落空,一下砸实。满场的混乱里,没人料到一个十年没站起来的人还留着这么一股狠劲。
他不是在逃。程蔓看得出来,所有人都看错了。他两条腿抖得根本站不稳,每一次挣扎都不往出口去,全朝着程蔓的方向偏。他不是要跑,他是在给自己造一个空当,一个能对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空当。
“走!”
鹿鸣用尽全力吼出这一个字。吼完,他转身,用整个后背撞向离他最近的设备架。
那一架设备本来就烧得半垮,被他这么一撞,架体倾了,倾势收不住,轰然砸下去,砸塌了平台边缘的检修梯。气浪和碎架一齐掀过来,程蔓站在梯口边上,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后背重重撞上立柱。
肋骨断的声音,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。两声。脆的,不响,像踩断两根干柴。疼隔了半秒才到,到了就淹上来,她跪倒在地上,一口氣没接上来。
倒地的瞬间,她看见了。
鹿鸣被重新架住了。四只手按着他,往甬道深处的应急通道拖。他没有再挣扎。他被拖着,回过头,目光越过火光,落在她身上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告别。是交割。像一个人把攥了十年的东西递了出去,确认对方收好了,签收了。
“小鹿在等你回家!”程蔓朝那个背影嘶喊。嗓子里的血腥味混着喊声一起冲出去。
黑暗里传来鹿鸣最后的声音,很轻,混着设备残骸噼里啪啦的火星声,她要屏住呼吸才听得全。
“替我告诉她,她妈走的那年冬天,井边的灯,是我开的。”
人影没入甬道深处。
迷镜是最后一个撤离的。她在火光里回头望了程蔓一眼,隔着半塌的平台,隔着烟,抬手对程蔓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做完,转身走进黑里,深灰色的背影匀速,不快不慢,像这场大败跟她本人没有任何关系。
再然后,就是岔口。是黑暗里撞上来的那个人,满手的血,喘得不成样子。
“叔叔他……”程蔓扶着江屿的胳膊,一边往右走一边往外送字,每送几个字就被肋下的疼掐断一次,“没逃。是留下的……江屿,灯芯是他埋了十年的,他咬的。他把十年的线,一根一根,接进了他们的芯子……”
“不用现在说。”江屿打断她。他反手把她的手臂拉过自己的肩,半驮着她走。他自己的状态也没好到哪去,反噬把他的视野撕成碎片,看什么都是一截一截的,脚下高一脚低一脚。可他走的路没有错过一个岔口——他是靠“记忆溃散的空洞”在导航。整条隧道的记忆在这一夜死尽了,只剩一个方向上还有一点没散尽的余温,那个余温就是她。她此刻是他这片死地里唯一还在发光的记忆源。他朝着光走。
“你能说话,肋断了几根?”他问。
“两根。断得不深。”程蔓喘了一口,“你呢?你的鼻子一直在淌。”
“淌着呢。”江屿说,“管不过来。先出隧道。”
两个人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。挪过一段,程蔓忽然低声开口。
“他早就打算好了。”她说,“从十年前吞下那东西起,他就打算好要死在这儿。这十年,他不是在熬,他是在等。等一个值得按下去的时刻,江屿,他等的是我们。我们没来,他可能再等十年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说。
“你还教我,不能瞒死。”她的声音抖了一下,“他倒是瞒了小鹿整整十年。”
江屿没接这句话。他往前走着,隔了十几步,才开口。
“他没瞒死。”他说,“他今天交代完了才走的。灯谁开的,绳结谁编的,一样一样交割完了。这不是瞒死,程蔓,这是托付。托付比死大。”
程蔓没再说话。她攥着的那只手贴在他肩上,攥得很紧。
两个人挪出最后一道检修门的时候,引桥底下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的。隧道口的冷风灌进来,程蔓的腿一软,江屿把她整个背了起来。背出隔离栏,背过检修停车场的空地。指挥车早等在那儿了,车门开着,担架铺好了。
小鹿是从车门里冲出来的。
她没喊,先伸手接人,和江屿两个人把程蔓平放上担架。程蔓脸色惨白,嘴唇上还挂着血,可手攥得死紧,五根指头抠成一个拳头,怎么掰都掰不动。小鹿蹲在担架边,一根一根地掰。掰开食指,掰开中指,掰到第三根的时候,掌心里的东西露出来了。
一枚极小的铜制钥匙牌。被血浸透了,牌面的刻痕里都嵌着暗红。小鹿用拇指抹了一下牌面,抹开血,露出刻着的编号。
07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个编号她认得。她整理旧库房的钥匙柜整理了一个月,编号到06就断了,档案上写着“07遗失”。她问了三回没人说得清,最后是她爸——是鹿鸣,鹿叔叔,她这辈子的“爸”,说了句“丢了就丢了,旧钥匙不值钱”,把这事按了下去。她信了十年。
眼泪砸下来,砸在钥匙牌上,把血冲开了一小道。
“程姐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声,“这个是……他从哪儿,”
“塞给我的。”程蔓用尽力气抓住她的手,肋下的疼让每个字都在抖,“他最后塞的。小鹿,你爸让我告诉你……你妈走的那年冬天,井边的灯,”
她停了一下,喘。
“是他开的。”
小鹿跪在担架边上没动。指挥车那边,小方探出头来想喊“江老师先处理鼻血”,看了一眼,把话咽了回去,缩回车里,把中继平台的录存往硬盘里归了一份。
江屿靠着车门,仰着头捏鼻梁止血。捏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看着跪在担架边的师徒两个,开口,声音哑。
“小鹿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牌子收好。编号07的锁,在老库房。”他说,“等程蔓肋骨接上,我们去开。你爸留的东西,估计不止一块牌子。”
小鹿攥着那枚钥匙牌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把牌子塞进贴身的口袋,按了按。
“江老师。”她说,“您也去处理一下。您鼻子上的血,把衬衫领子都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