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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9章 断根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921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市一院住院部三楼,原本空着的示教室被临时腾了出来。护士站那边的白板上还写着“糖尿病饮食宣教”几个字,没擦干净,底下贴了一张纸,写着专案组借用,外人勿入。

下午两点,人陆续到齐。

程蔓是被小鹿推着轮椅进来的。肋骨固定的束带扎在病号服外面,勒出一道一道印子,她坐得却很直,膝盖上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盒,盒盖用棉线捆了两道,捆得很结实。

老陈进门先看了一眼那只盒子,又看了一眼程蔓的脸色,眉头动了动,没说话,找了把椅子坐下。

小方抱着他的设备箱,缩在角落里,搓了搓手才敢落座。小鹿把轮椅推到会议桌的短边,自己在旁边站定,眼睛还有点肿,手里照旧捏着做登记用的夹板。

江屿最后一个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在程蔓斜对面坐下,面前什么都没摆。

“人齐了。”程蔓开口,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,只是说长句还得省着气,“今天这个会就一个议程。老陈,你那个记录本拿出来,今天的内容要留档。”

老陈从兜里摸出本子,又把手机掏出来摆到桌上,按了录音键。“早开着了。你讲。”

程蔓低下头去解档案盒上的棉线。线绕得死,她伤了手劲不够,解了两下没解开。小鹿伸手想帮忙,被她抬眼拦住了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第三下解开了。她掀开盒盖,一样一样往外拿,每拿出一样,就报一样。

“第一样,旧手机,一共十一部,按年份排的。组织每换一套联络规程,就给我换一部机子。机卡都在,我没有销。每部的解锁密码写在纸上,贴在各自的盒子内侧。”

她把一沓手机推到桌子中间,每部都用密封袋单独装着,袋子外面标了年份。

“第二样,死信箱,一共九处。地址、投放间隔、取件暗记,我列了清单。这里面有四处前年之后就废弃了,剩下五处,到今天为止,我不敢打包票他们没留着继续用。”

一张手写的清单放在了手机旁边。老陈伸手拿过去,翻开第一页,翻页的手就停了一下。

“第三样,观察哨,三处。一处在我报社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天台,一处在我老家那条巷子的口上,还有一处,离我父亲当年出事的工地,直线不到八百米。”程蔓喘了一口气接着说,“三处的具体位置和轮班规律,我自己观察了四年,能对上的我标了勾,对不上的我标了问号。问号不保证准,但位置是实的。”

“第四样。”她从盒底取出一只更小的信封,信封口已经裁开了,“家书,十一封,全部是原件,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。另外我早年私自复制过一份备份,埋在我妈坟前的一个铁盒里。上礼拜小鹿替我跑了一趟,取回来了。两份都在这里,一份不缺。”

示教室里没人接话。老陈一页一页翻那份清单,翻得越来越慢,脸色也越来越沉。翻到观察哨那一页的时候,他把本子合上了,粗着嗓子先开了口。

“程蔓,你知道我在看什么吗?”他说,“我在看这上面每一条。死信箱,能重新投信。观察哨,能重新蹲人。这十一部手机,随便哪一部,只要他们想,一个电话就能打进来。”他抬起眼盯着她,“你脖子上的这把刀,悬了十一年。这个你自己心里清楚不清楚?”

“清楚。”程蔓说,“悬了十一年,我天天都清楚。”

“那你现在交出来,打算怎么办?交到我包里,刀就没了?”

“陈队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程蔓把手按在桌沿上,撑着往下说,“渠道我全交,暗号我全供。从今天起,这上面任何一条渠道要是重新动了,死信箱出现新的投递,哨位上换了生面孔,旧手机半夜响一声,那都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。你们的录音、录像、蹲守记录,每一条都是呈堂的。他们再想拿我父亲要挟,”她摇了摇头,“凶手不是我们家的人,这笔账轮不到我还。他们再想拿鹿鸣要挟,”

她停了停,把气息匀上来。

“鹿鸣自己咬了灯芯,把‘被要挟’这条路烧穿了。他要真出了事,账也不归我还。我爸的遗物,那块怀表,从头到尾都在我身上。他们要真能拿走,十一年前早拿走了。”

小方在角落里小声接了一句:“陈队,她这个思路是对的。渠道这东西,封死没用,留着当诱饵才有用。我粗粗估了一下,这九个信箱里,至少两三个,半年之内他们得试探性投一次。瘫痪期他们缺信息源,缺得厉害。”

“你估的准吗?”老陈瞪他一眼。

“百分之七十上下。”小方搓着手,“剩下的百分比,看他们缺信息缺到什么份上。饿极了的人,什么信箱都敢碰。”

程蔓没有接这个话头。她转过头,看向江屿。

江屿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。那十一部手机就摆在离他最近的桌角,他从头到尾一部都没碰过,只是安静地听。

“江屿。”程蔓说,“最后半句,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在迷镜的镜厅里看明白了一件事。组织对我最后的控制,不是刀。”她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省着用,“刀我挨得起。他们真正攥在手里的,是我自己舍不得放手的那点旧债。那些渠道,那些家书,还有那点‘只有我一条线能通到他们那边’的错觉。我一直觉得自己有用,觉得攥着这些就离我爸的真相近一步。十一年,我就是这么一口一口把自己喂过去的。”

她把手从桌沿收回来,放在空了的档案盒盖子上。

“今天我把债本交出来,是断根。从今天起,我手里没有他们的东西了。”她环视一圈,声音沉下去,落得很实,“我只有你们。”

示教室里静了几秒。窗外有救护车拉着笛进了院,声音由远到近,拐了个弯又小下去了。

老陈第一个开口,嗓门恢复成平时那副粗样,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记录本上。

“早该这样!磨磨蹭蹭拖到今天。”他说,“行,话我撂这儿。从今天起你就是专案组的人,编制外,待遇从优。从优的意思是,没工资。谁再动你,先过我这关。我这关今年五十二岁了,但铐子是新的。”

小方笑出了声,小鹿也在笑,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上来。她低下头在夹板上写了一行字,写完念出来,嗓音有点哑:“我登记的是,渠道移交,全数,自愿,无保留。日期,今天。”念完她补了一句,“我没有哭。”

“知道你没哭。”程蔓说,“你眼睛肿,是过敏。”

“……嗯。过敏。”小鹿抹了一把脸,接着往下写。

江屿这时候站起来了。

他绕过桌角,走到轮椅跟前。程蔓以为他要握手,抬起了右手。江屿的手却没有停在半空等她,而是从她抬起的胳膊下面穿过去,扣住了她左臂,没受伤的那一侧,稳稳地把她从轮椅上搀了起来。

程蔓愣了一下:“我坐着听就行。”

“坐着听,那是旁听。”江屿扶着她,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的主位那把椅子前,把椅子拉开,“专案组的会,你坐这儿。”

“我肋骨断着五根,坐主位,挨骂都在最前排?”

“断着五根,也轮得到你挨。”江屿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,“折射退职了。程蔓同志,档案里以后没有代号,就剩一个名字。名字是要负全责的。”

程蔓坐进那把椅子,束带勒得肋下一阵抽疼,她缓了两秒才重新坐直。坐直之后,她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遍,十一部手机、九处信箱的清单、三处哨位、十一封信,全部推到桌子中央,正对着老陈。

“东西都在这儿了。信我自己不看了,你们看,看完按规矩办。”

老陈把手机一部一部往自己的包里收,收到一半停住,抬起头问:“坟前那个铁盒,埋了多少年?”

“十一年零三个月。下葬那天埋的。”程蔓说,“当时想的是,万一我出了事,备份还能给我留个凭证。现在用不上了。”

“用得上。”老陈把最后一部手机收好,拉上包的拉链,“埋了十一年没被人挖走,说明你选地方的眼光好。这个本事留着,回头教教我。”

屋里笑了一轮,气氛松下来。小方抱着设备箱站起来,凑到老陈边上低声请示拆箱的事,两人约了晚上八点在技术组碰头。小鹿收夹板的时候,一张纸从夹层里滑出来,飘落在桌面上。

江屿先看见的。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,边缘还带着剪刀裁过的白边。照片上是一口井,井边立着一根木杆,木杆上挂着一盏亮着的灯。井边站着个背影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
小鹿一把去抢,还是慢了半拍,照片让程蔓先拿了过去。

“这是……”程蔓盯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
“我家老相册里的。”小鹿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妈拍的。老师说过,先登记,后讨论,我还没登记完。”

程蔓把照片翻了过来。背面有一行钢笔字,笔迹已经很淡了,但还认得出来:灯是我开的,路你自己走。

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没说破什么,把照片递了回去。

“登记完了,拿来给我看。”她说,“我干这行的,认笔迹。”

小鹿把照片夹回夹板,点了点头,抱着东西先出去了。小方跟着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过头:“程老师,晚上八点拆箱,你要不要连线听?我给你留一路音频。”

“留。”程蔓说,“我不进场。耳朵又没伤。”

人走空了,屋里只剩江屿还在收拾桌上的清单副本。程蔓在那把主位的椅子里坐着没动,等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,叫住了他。

“江屿。”

他回过头。

“过命之交,规矩我还记着。可以骗你,不能瞒死。”她说,“以后,都不会了。两头都不会。”

江屿在门口站了两秒钟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以后,换我守规矩。”

门带上了。程蔓一个人在那把椅子里又坐了一会儿,手按着肋下的束带,低下头,看见桌面上还留着一根没捆回去的棉线。她把那根线捡起来,缠成一个很小的圈,塞进空档案盒的盒底,然后把盒盖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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