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动当晚十点,海棠疗养院三楼东头那间病房,灯火通明。
老陈今天下床的时间用得比哪天都省。上午一小时用来输液的时候过撤离预案,下午一小时用来把小桌板、麦克风和那三块屏幕重新校了一遍线。晚上八点医生来查房,看见他靠在床头戴着耳机,什么也没说,只把输液的速度调慢了一格,走了。
十点整,老陈按下了通话键,对着麦克风逐组点名。
“外围封控组。”
“封控组到,六车十八人,位置备好。”对讲里声音干脆。
“电磁压制组。”
“压制组到,三台车,频率表校完了,陈队。”
“医疗组。”
“医疗组到,一个救护车组,带两组血浆,位置在备选路线三的路口。”
“指挥车。”
“指挥车到。”这是小鹿的声音。她坐在指挥车副驾,面前一台笔记本,屏幕上是江屿归锚信号的监测界面,那个界面她已经盯了三天,参数背得滚瓜烂熟。
“各组位置图共享,都核自己的号。”老陈扫了一圈屏幕右下角的时间,伸手按下计时器,“全链路演练,从我下撤离命令,到人车全部到位,要求四分半。开始。撤离,撤离,全体按预案撤离,三号伤员一名,右小腿贯通伤,模拟。”
命令一出,屏幕上的光点开始动。封控车出位,压制车升天线,医疗车沿备选路线三插向指定路口,指挥车里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第一遍跑完,屏幕右下角定格:四分五十秒。
超了二十秒。屋里没人说话,等着老陈发火。老陈没发火,只在屏幕上把一个路口圈了出来。
“封控三号车,这里,你绕了个弯。为什么?”
封控组长的声音从对讲里出来,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陈队,那个路口今晚有夜市收摊,三轮车堵了半边道,绕过去得等。”
“下回撞开。”老陈的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明天吃什么,“三轮车几百块钱一辆,我签单。人晚了二十秒,什么价,我签不起。动作可以糙,时间不能超。记住这句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再来第二遍。”
第二遍,三号车直接从空出来的半边道碾了过去,光点走成了直线。四分二十秒。老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说了一个字。
“过。”
演练间隙,各组报状态。小鹿那边正低头核对江屿的归锚信号波形,核到一半,频道里忽然多出来一路接入申请。她愣了一下,按规程先问身份。
“沈知遥,请求加入随行护卫,位置江屿身后二十米,不进会场。”
小鹿还没反应过来这名字,老陈那头先开了口,声音沉了半度:“谁批的?”
“我。”沈知遥自己把频道接了进来。这名字组里大多数人只在档案上见过,沈知遥,三十二岁,十年前在组织外围做过联络员,后来是江屿哥哥江岚的旧搭档,江岚出事之后脱离组织,两年前开始给专案组递外围情报,算编外人员。人一直没露过面,今晚是声音第一次进这条频道。
“老陈,十年了,组织里认识江屿的那几张脸,我数得出来。”沈知遥的声音很稳,不快不慢,“会面那种场合,多一双认得人脸的眼睛,就少一个盲区。我不进会场,我就站在他身后二十米。”
频道里静了一会儿。老陈没有立刻回话。
小鹿从指挥车里探头看了眼屏幕,江屿的归锚信号一切正常。她小声提醒:“陈队,还有四十分钟预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陈说。
又过了五秒,老陈开口了,问的却是一个跟行动毫无关系的问题。
“沈知遥,我问你个私事。你眉间那道疤,档案照片上看得见,是进组织那年留的?”
频道那头静了静,静了大概两秒。
“是。”沈知遥说,“进组织第一年。考核失手,留的。”
“谁给你处理的伤口?”
“……当时一个带教。人不在了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说,“批了。”
小鹿在指挥车里愣住了。她刚想按麦说话,老陈的下一句已经压了下来,快得不给她插话的缝。
“但你记两条,一条都不许含糊。”老陈说,“第一,江屿要是遇险,你的任务不是拼,是先撤他。你先把他拖出去,拼的事有封控组。第二,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时候,心跳、体温、脑子发懵,随便哪样不对劲,立刻按小鹿给你配的报警器。立刻。不许撑,不许想着‘再观察一下’。听清没有?”
频道那头又静了一下。
“听清了。”沈知遥应了一声。
那一声比她前头说话都轻。指挥车里的小鹿把这一声收进了耳朵,低头在笔记本的备注栏里记了一行字,没写理由。
老陈紧接着切了话头,没给任何人多想的空当:“小鹿,报警器现在就给她配好,频段走你的副信道,别占主信道。配完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小鹿敲了几下键盘,把一台巴掌大的报警器做了绑定,通过联络人转交出去。十分钟后,频道里传来沈知遥收到的确认,声音又是那种稳稳的样子:“设备收到,已开机。”
演练收尾,各组状态归零。老陈把麦克风拉到嘴边,做了今晚最后一段讲评。
“都记住一句话再走。”他说,“这次跟以前不一样。以前咱们办的人,再横,也是地面上的人。这次的敌人不在街上,在门后头。门后头的事,我没见过,你们也没见过。谁也别装老手。”
他伸手,把共享桌面上撤离预案的末页调了出来,放大到全屏。
“所以,所有预案的最后一行,都给我写死这十个字。”
屏幕上,一行黑字排在预案最末:
情况不对,人先回来。
“情报可以再来,人不能。”老陈说,“谁来跟我犟‘再坚持五分钟’,我隔天按违反命令办。散了。都活着回来吃饭。”
各组陆续下线。屏幕的光一块一块暗下去,映在老陈的脸上。他摘下耳机,靠回枕头,腰后头那两个枕头被他压得没了型。通信员过来收小桌板,被他抬手拦了。
“放着。我眯一会儿,十二点半叫我,预位前我要再过一遍频段表。”
通信员应了,退到门口的椅子上坐下。屋里静下来,只剩输液管里的滴液声,一滴,一滴。
十一点过一刻,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进来的是转交设备的联络员,一个中年男人,把签收单放在桌上,压低了声音:“陈队,报警器送到了。沈知遥不让别人转交,点名要您亲手别上——她说,得您别,才算数。”
老陈掀开被子坐起来,坐直了。联络员从口袋里取出那台巴掌大的报警器,递过来。
老陈接在手里,掂了掂,没说话。
频道已经断了。可沈知遥留给他的那句话,联络员原样带到了:她说,十年前江岚出事那晚,最后别在她身上的是一个定位器,别的人也是您。
老陈捏着那台报警器,在灯底下看了一会儿,然后抬手,把通信员叫了过来。
“去,把沈知遥请上来。就说,我亲手给她别。”
联络员下楼去了。老陈坐在床头等着,那只报警器在掌心里翻了个面。屏幕三块全灭了,屋里只有床头一盏小灯,光照着他半边脸。他垂着眼,谁也看不清他在看哪儿。
十二分钟后,楼梯上有了脚步声,不快不慢,一步是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