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点整,江屿走进了海大老校区的锅炉房。
锅炉房废弃十几年了,铁门锈得推不动,得侧着身子从边上那条缝里进。里头黑,应急灯是组织当年留下的旧线路,一盏隔一盏地亮,灯光发青。江屿走得不快,每过一盏灯,脚步就顿半拍。
反噬在加深。他感觉得到,太阳穴往后那一寸,像有人在里头拿指头按着,一下一下,按得越来越沉。灯下有残留的记忆印记,密得像雪,一片一片贴在甬道壁上,全是他认得的碎片,大一晚自习的走廊、哥哥实验室的门牌、半个月前病房里那串葡萄。不是他想起来的,是这条路替他摆出来的。
耳机里小鹿的声音进来,发着紧:“老师,你的双峰波形在爬,第二峰比十分钟前高了百分之三十。”
“爬着吧。”江屿说,“到了门口,它比我先认路。”
“老师——”
“盯着你的图。图不对了再叫我。”
他继续往下走。甬道向下,坡度不陡,但长。走到第三个转弯的时候,耳机里换了老陈的声音,就一句:“沈知遥就位了,你身后二十米。别回头看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说。
甬道尽头,是那扇合金门。
门比他记忆里的矮半头,整面是哑光的灰,没有锁孔,没有把手,只在齐胸的位置横着一条金属带,抛得像镜面。江屿走过去,那条带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灯从头顶左侧照下来,带子里的脸是正的。
上回他来探这扇门,门后传过一段敲击,三短一长。门没开,人也没见着。
江屿抬起手,屈起指节,在金属带上叩了三短一长。
叩完,他退后半步,等着。
门静了十秒。
然后,门开了。不是机关滑动,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。拉门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,先搭上门沿,然后整扇门朝里让开,露出站在门后的人。
江屿站在原地,没动。
门后站着的,也是“江屿”。同样的脸,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下颌线,穿一件深灰大衣,那件大衣江屿认得自己的衣柜,里头没有。对方抬起头,很自然地开了口,语气像约了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见面。
“你迟到了四分钟。”他说,“海大的路,你大一就熟了。”
“大一的事,我记得。”江屿盯着他,“你凭什么也记得?”
“因为我就是你。”对方说。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,平得像在报自己的籍贯。说完,他往旁边让开半步,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,指向门内那条更深的走廊。
江屿没动。
他在数。从门被拉开到现在,他一直盯着对方的眼睛。三十秒过去了,那个人一次都没眨眼。走廊的应急灯从头顶左侧照下来,照在江屿自己身上,他的影子甩向右侧的墙根,这是对的,左边的光,右边的影。
可那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,斜向了右边。
江屿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。鞋尖触到地面上的一摊水渍,凉,不是水该有的凉,一寸凉顺着鞋底往骨头上钻。他垂着眼扫了一圈,那影子周围的墙面,墙皮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潮气,别的墙面都是干的。那影子周围的温度,比整条甬道低了不止三度。
“沈知遥。”他压着声开口,用的是耳机的内线,“记一笔。门后这个人,不眨眼。影子方向反的。他周围温度低,你进来以后别靠近他三步之内。”
耳机里沈知遥应了一声,很短:“记了。”
门后那个人看着江屿退开,并不追,也不催,就保持着那个请的手势,脸上挂着一点笑,那点笑挂得久了,像挂忘了一样。
“你在数我。”他说,“数我不眨眼。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江屿说。
“那你也数数你自己。”对方说,“你从进锅炉房到现在,眨了多少次?疼一次,眨一次。你自己数得清吗?”
江屿没有接这句。
耳机里,小鹿的声音突然插进来,绷得很紧:“老师,波形!你的双峰刚才并了一下,并了一下又分开了,我这边没见过这种,”
“记下时间。”江屿说,“二十三点十九分。照旧。”
他重新抬起眼,看向门后那个人,把话放缓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“上回你是影像,隔着门,隔着线路。这回你站这儿了。”他说,“先说好,我今天不进你的门。话,就在门口说。”
“不进来?”对方的手势收了回去,歪了一下头,“你们的人给你定的规矩?坐在病床上那位?”
“我自己的规矩。”江屿说,“跟病床没关系。”
门后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两秒,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。这一次的弯,和之前挂着的那种不一样,是活的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就门口。反正,”
他抬起一只手。他身后的合金门,无声地合拢了,从里面关上的,没有他碰任何东西,门自己合的,严丝合缝。
“,你要的东西,也本来就在门口这一步里。”他说。
江屿站在门外三步的位置,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右手在口袋里攥着一只旧打火机,铜壳的,火石那头朝外。这是老陈教他的,犯的时候摸一下,数三个数。
他现在摸着,数着。
一,二,三。
门后那个人的影子,在墙上,又朝他这边挪近了半寸。墙上没有光动,影子自己挪的。
“你的东西在滴水。”江屿说,“墙皮都潮了。大冷的天,先修修你的墙。”
“是你在滴。”对方说,“你那道口子,从进门到现在,一直在漏。你自己没觉出来吗?”
江屿的太阳穴,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秒,狠狠沉了一下。
他站住了。站得很稳。耳机里老陈的声音压了进来,只有三个字:“稳住。撤不撤,我说了算。”
“收到。”江屿说。
然后他看着门后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说出了今晚进门之前就准备好的第一句正题。
“先对个账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,那你告诉我,我哥的笔记本,第五十一页,写的是什么?”
门后的人笑了。这一次,他终于眨了一下眼。
就一下。
“抄给我看的。”他说,“你带着它,不就是为了今天,抄给我看的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