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屿蹲下去，手伸向那枚晶体，却在离地面一寸的地方停住了。
指尖悬着。他没有拿，也没有起身，就保持那个姿势，抬起了头，隔着快要合拢的门缝，换了一个话头。
“名单我先不谈。”他说，“你今天约我们到这个门口，三更半夜，绕开你自己的组织，不上报，不留档——不只为做买卖。你还有话没说。现在说。”
门缝停止了收窄。
镜面在门内站了两秒，然后伸手把那扇正在自己合拢的合金门重新撑住，推回去半尺。它转过身去，不再看江屿，而是看着合金门上那条抛光的金属带，金属带里映着它自己的脸，跟江屿一模一样的那张脸。
“程蔓的共振参数。”它对着金属带说，“你们复盘会上管它叫‘底档被录走’，你们以为录走一个参数，是小事。密码改了就完了，人在外头就安全了。你们想的全是保护程蔓这个人。”
它转了回来。门缝的灯光照在它半边脸上。
“你们没想过，参数会喂机器。”
它的语速第一次加快了。这一晚上，它说话一直是不紧不慢、每句话像称过重量再出口的，这一段不是，这一段它是赶着说的，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压了太久。
“组织在造一台机器，工程名叫‘共振放大器’。原理我讲给你们听，讲浅的：把程蔓的共振频率，放大十万倍，朝全城广播。全海城，每一个能力者，不管他躲在哪个区、哪个地下室、改没改名，只要他体内的共振频率对上了那条广播，坐标立刻锁死。一个不漏。锁完了怎么办？分批，逐个，‘采集’。”
它顿住了，看着江屿。
“工程已经过半。时限，七天。”
指挥车里死一般静。
小鹿的手停在键盘上方，一动不动。几秒之后，技术组那路频道接了进来，小方的声音是干的，干得发涩。
“广播式的……陈队，江老师，这不是采集，这是屠城。你们听懂没有，这不是挨个敲门，是把网整个捞起来。二十七个人一个都跑不掉，不对，不止二十七——”他的声音磕了一下，“还包括程蔓。参数是她的，她的频率是母本。放大器开机，第一个锁的就是她。锁死坐标之后，机器还会拿她当源，她的共振会被拖着走，人躺在病床上，频率被拖出去广播，”
“说重点。”老陈在病房里打断了他。
“重点是，她待在医院跟待在广播塔底下，没有区别。”
病房里，老陈抓过笔，在撤离预案的背面飞快写了一行字，写完撕下来推给通信员：向市局申请，七日内核查全城电磁异常，重点排查大型发射装置，理由自拟，快。通信员抓着纸出去了，脚步声在楼道里一路小跑远去。
老陈回到麦克风前，声音压回了那种沉：“江屿，让他把工程地点交出来。这是第一条。别的都可以缓，这条不能缓。”
江屿没有立刻传话。他站起身，那枚黑色晶体还留在地面上，他没有碰。他隔着半掌宽的门缝看着镜面。
“你在把你们自己的工程计划，告诉我们。”他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，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？工程要是今晚就砸了，明天组织内部查内鬼，第一个查的就是知道全案的人。你自己把绞索往自己脖子上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镜面说得很平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工程立项那天，我这个‘首领’，是最后一个知情的。”它说，“立项文件绕过了我的签批，材料走的是‘00’体系的直通线，施工队不是海城的人。我从头到尾，是被跳过去的那一级。一个组织里，连造屠网这种事都绕开首领，你说，我这个首领还能当几天？”
它把手从门上收回来，拢进大衣袖子里。
“我在帮你们，也在帮我自己。这句话我只说一遍。”
甬道里静了几秒。耳机里，小鹿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：“老师，七天……医院那边，程老师那边，要不要提前转院？”
“转院没用。”小方在她那头接了话，苦涩，“广播是全城的。搬去哪儿都在网里。除非出海城，可她五根肋骨，经得起折腾吗？”
“都先记下。”江屿说。然后他看向镜面，忽然问出了盘桓了他一整晚的那个问题。
“帮我，帮程蔓，现在又帮你自己。”他说，“你到底站在哪边？”
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，合金门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应急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填着这段空白。门缝里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枚没人捡的黑色晶体上。
镜面看着他，很慢地开了口。它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语速回到了它惯常的那种称过重量的节奏。
“我在挑船。”
它说。
“你们的船快沉了，人员、装备、权限，样样比我们少。他们的船也快沉了——绕开首领的工程、死了五年的签名、看不见的手。哪条船不沉，我就上哪条。今晚我在你们这条船边上探了探水，水很深，但我没听见漏水的声音。”
“你把我们所有人都当船票。”江屿说。
“对。”它答得干脆，“包括我自己这张。区别是，我的票，得我自己撕。”
它退进门内，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枚晶体。
“名单是真的，路线也是真的，二十七个人，你自己核。七天之后那台机器开机，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，名单是让你们抢时间用的，不是让你们犹豫用的。”它说，“晶体我留在原地了，捡不捡随你。捡了，就得在七天里把二十七个人全部找到、藏住或者转移，这是你们那条船的活儿，不是我的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门快合上的时候，它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，最后一句，“放大器的落点，我不知道。但立项那天，运输车队的过路记录绕不开城南。你们的人查广播设备，往城南的废钢厂查。理由，不用我教。”
门彻底合拢了。
这一次，合金门再没有开。
江屿在原地站了几秒，然后蹲下去，把那枚黑色的六棱晶体从地上捏了起来。晶体很凉，比地面的水渍还凉，凉得不像在常温的地方放过任何时间。他把它和07钥匙牌隔开，收进大衣的另一侧内袋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他对着耳机说，“三件事。第一，城南废钢厂，电磁核查的名义，今晚就报。第二，二十七人名单，小方带技术组连夜破译，明早八点我要人手安排。第三，”
他往回走，走过那盏嗡嗡响的应急灯。
“病房那头，这条消息，先别告诉程蔓。”
耳机里，小鹿愣了一下：“老师，她——”
“她自己说过，不进场。”江屿说，“这话得我们先替她兑现。等名单破出来，等厂子那边有了准信，再告诉她。让她多睡一晚。”
甬道尽头，沈知遥从二十米外的黑暗里走出来，跟上他的脚步，落后半步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，谁都没说话。走到锅炉房那个锈死的铁门缝前，江屿侧身往外让的时候，忽然开口了。
“眉心的疤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下一个不是你的人的人问起，你自己想好怎么答。”
身后半步，沈知遥的脚步停了一拍。然后跟上来，声音比夜风还低。
“我知道。江老师，其实我——”
她的后半句被她咽了回去。江屿也没有追问。两个人钻出锅炉房，外头凌晨的空气灌进领口，冷的。远处加油站的灯还亮着，指挥车停在灯底下，小鹿推开车门站在门边，手里举着一台刚打印出来的纸。
纸的最上头一行是波形截图，截图下面是她手写的一行小字，字很轻，像是怕写重了。
老师，第七秒之后的部分，我替您受。别一个人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