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车边上,江屿把小鹿那张纸对折,收进了内袋,跟晶体不放在同一侧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“你们先上车。”他说,“等我十分钟。”
小鹿想问,沈知遥先拉了她一把,两个人退到车边。江屿转身,重新从那条锈死的门缝钻回了锅炉房。
甬道里的应急灯还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。他走回合金门前,那条抛光的金属带里又映出他的脸。他抬手,屈起指节,三短一长。
门静了很久。就在他打算叩第二遍的时候,门从里面开了。
“落了东西?”镜面站在门沿上。
“落了一句话没说完。”江屿说,“挑船。这两个字,你今晚说得挺顺。”
“怎么?”
“‘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’。”江屿盯着它,“这句话只在一个本子上出现过,我哥的笔记,扉页,钢笔写的。那个本子十一年没离开过我们兄弟俩的视线。你从哪儿看来的?你连‘船’都是偷的。”
镜面没有否认。它也没有立刻接话,就那么隔着半掌宽的距离看着他,看了能有三秒。然后它忽然开口,语气像在念一份清点单。
“那个本子第三十七页,右下角,一块茶渍,形状像海马。茶渍盖住了半行字,那半行字是‘共振的边界不在’。”它顿了顿,“第三十六页,他写了一半,划掉了。划掉的句子是——‘如果船会散,就让河记住它’。”
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第三十六页,早就不在了。那本笔记江屿翻了十一年,翻到第三十五页直接就是第三十七页,中间那一页是被哥哥亲手撕掉的,撕口都旧得发脆了。他找过,没找着。
镜面刚才说的,是撕掉之前的内容。
“你见过他写。”江屿的声音沉了下去。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,他自己听得出来,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声音了。
“不。”镜面说,“我是从你的记忆里分裂出去的。他写那些字的时候,你在旁边,趴在实验台上,睡着了。你的眼睛睡了,你的记忆没睡。他写到一半撕页,撕下来叠好塞进了自己的上衣口袋,这一幕,在你的脑子里存了十一年,你自己调不出来,因为那一晚你睡得太沉,存进去的就成了底片。”
它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江岚在他弟弟的脑子里,留下过很多没上纸的船。我只是替你,一条一条捞上来。”
门口死一样静。
甬道深处,沈知遥站在二十米外的暗处,手按在了腰间。这个动作不是命令,是本能,她听见耳机里那句话之后,右手自己过去的。这话的真假她无从验证,可她看得见江屿。这个教了她一年“记忆卫生”的教授,这个在门口谈了半个钟头、反噬压了一晚上都没有晃过一下的人,此刻站在灯下,像被人当胸抽走了一页纸。他站得很直,直得过分,是拿力气撑的那种直。
三公里外的病房里,老陈对着通信员低声说:“记下来。时间,内容原文。镜面对江岚笔记的掌握程度,超出我们全部评估。评估等级,推倒重来。”说完他抓过麦,想说话,又放下了。这个当口,任何指令都是多余的,他把耳机往下扯了半寸,没摘,就那么扣着,听。
江屿缓了很久。
久到那盏应急灯的镇流器嗡了两轮。他右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只打火机,铜壳,火石那头朝外。他摸着,没数三个数,数到了七。
然后他把声音稳了回来。稳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钉回去的。
“所以你挑船。”他说,“挑的到底是哪条。”
镜面已经转身往门里走了。听见这句话,它停住,没有回头。门朝里开了一线,灯光从它侧脸上过去。
“哪条船上还有江岚的船票,我挑哪条。”它说。
它侧身进了门。合金门在它身后开始无声合拢,它最后半句话从门缝里漏出来,跟漏掉的那一页纸一样,说完就没了。
“七天。读不读,想好。”
门合死了。
江屿在门外站着,右手在口袋里把打火机翻了个面,又翻回来。第三十六页。海马形状的茶渍。他自己的脑子,睡着的眼睛,没睡的记忆。这几样东西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,过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抬手,在合金门那条抛光带上,轻轻叩了一下。
就一下,不成节奏。
门没有开。金属带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跟他进门时一模一样的脸。他看了那张脸两秒,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锅炉房门口,沈知遥已经候在门缝外了。两个人先后侧身钻出去,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冷。走到指挥车前,小鹿还站在车门边上等,看见他出来,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老师,”她小声说,“那句话,笔记本的事——要不要记档?”
“记。”江屿拉开车门,坐进去之前回了她一句,“记两条。一条,第三十六页的内容,原文入档,标注来源是敌方陈述。另一条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查撕下来的那一页。他叠好,塞进了上衣口袋。人没的那晚,衣服是警方收的。老陈那边有当年的物证清单。”
小鹿翻开本子飞快地记,记完笔尖顿住了:“老师,十一年前的物证,还在吗?”
“衣服要是没销毁,就在。”江屿说,“口袋要是空的,说明那一页被人拿走了。那这个拿走的人,十一年前就站在这口井边上。”
车里没人说话。小鹿低头又添了一行字,写的是查物证编号。写完她抬头,看见江屿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右手在口袋外面按着,按在装打火机那个位置,一下一下,像在给什么东西对拍子。
车发动了。加油站的小卖部灯还亮着,车开过去,灯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,又扫回来,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