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二十,指挥车没有回支队,直接开进了技术组楼下。小方在楼道口等着,人还没进门,话先出来了。
“红外和电磁的原始记录我全导下来了。江老师,上车之前,先看一样东西。”
技术组三楼的分析室,灯全开着。小方把主屏让出来,调出会面全程的红外录像。画面是热成像的配色,甬道是暗红的背景,两个人形一深一浅。深的那团是江屿,体表温度正常,偏暖。浅的那一团,站在合金门边上的,颜色明显发青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小方把游标拉到会面开始的时刻,“镜面的体表温度,比环境温度低2.4度。人做不到这个数,活人再冷静,体表也顶多低零点几。这不是冷静,这是——”他找了找词,“漏温。像一杯放凉的水。”
“放着还更凉?”沈知遥站在门边问。她跟进来了,没人拦。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小方把录像快进,“你们看这条曲线,我画在下面了。会面全程四十七分钟,它的体表温度一直在掉,掉的幅度不大,但没停过。一开始低2.4度,到你们谈完出门的时候,低2.9度。中间没有一次回升的转折,没有一次稳住的平台,一直往下漏。”
江屿坐在屏幕前,没说话,看着那根缓缓下斜的线。
“第二处。”小方切了另一段,“眨眼。”
画面定格在门刚开的那一刻。小方调出他做的标注,整场会面里,镜面眨眼的三个时间点被打了红框,间隔时长写在框边上:十一分钟,十四分钟,九分钟。
“正常人一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,这是自动的,跟心跳一样,人自己都数不过来。四十七分钟,它眨了三次。”小方说,“而且你们看间隔——十一、十四、九,不均匀,不成任何节律。它不是在眨眼,它是‘想起来才眨’。眨眼这个动作对它来说,不是一个生理功能,是一件事,一件它得记着去做的事。”
分析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老陈的声音从连线的扬声器里出来,他一路都听着。
“接着说。第三处。”
“第三处最邪门。”小方调出甬道的平面示意图,“会面全程,光源位置是固定的,头顶左侧那盏应急灯,我核过,全程没有换过灯,没有闪过。光从左上来,江老师的影子就一直在右下的墙根,全程没动过,这是正常的。”
他切换画面,把镜面的影子单独框了出来。
“它的影子,动了。”
示意图上,那条浅色的影子,在会面的不同时刻,指向不同的方向。门开时朝左,谈“挑船”那一段斜向右,最后谈七天期限的时候,又偏回了正中。
“光没动,它的人没怎么动,就挪了小半步。可影子转了将近二十度。”小方说,“我一开始以为是热成像的噪点,核了三遍,不是。它影子偏转的每一个方向,都对不上任何一盏灯的位置,”
他停了一下,把结论说了出来。
“只对得上一个东西,它自己。它在哪个位置,影子就朝着它‘记忆里’的方位走。它站在哪儿,就是从哪个方向的记忆里‘长’出来的。影子跟光走是物理,跟记忆走,就不是了。”
分析室里没人接话。老陈在扬声器那头沉默着,能听见他那边输液管的滴液声。小方把三张图并排铺在主屏上:漏温曲线、三次眨眼、偏转的影子。
“三处违和,指向同一个结论。”他说,“镜面在学着一副身体。它以前是影像,是投影,是隔着线路的东西。今晚它‘长’出来了,但只是半成品——温度是漏的,眨眼是记着的,影子是拖着自己的记忆走的。而且按漏温的速度倒推,这次实体化,撑不过十二个小时。十二小时之后,它要么退回影像,要么散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,补上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怀疑,今晚这场会面本身,就是它要的。它站在你对面四十七分钟,是在用它自己的身体‘计时校准’。你们的会面,就是它的仪器。”
扬声器里,老陈的呼吸声顿了一下。
“那它今天说的每一个字,”老陈慢慢地说,“是真话,还是校准的一部分?”
频道里没人答。小方看江屿,小鹿看江屿,沈知遥也看江屿。江屿把耳机摘了下来,攥在手里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两样都有。”
他抬起手。众人这才注意到,他的掌心里一直攥着那枚黑色的六棱晶体,离场时台阶上的东西,他最后还是拿走了。晶体在他掌心里焐了这半天,按理该是温的,可小方顺手拿测温枪一扫,那晶体表面还是十九度,比江屿的掌心低了十几度。
“它说漏温,是自保。”江屿说,“它说放大器,是真话。”
“你怎么分得清?”小方问,“同一张嘴说的,一个字跟一个字,你怎么知道哪句是哪句?”
江屿把晶体举到灯底下,转了半圈,看着它黑得不反光的六个棱面。
“因为它说真话的时候,体温会回升。”
小方愣了一下,随即扑回操作台前。他调出热成像的逐帧数据,把整场会面的温度曲线拉成全展开,然后把会面的录音时间轴压在曲线下面,一句一句对。
分析室里只剩键盘声和风扇声。五分钟之后,小方的手停在鼠标上,停了很久,才把结果投上主屏。
温度曲线在整场会面里一路下漏,平滑的、不停的下漏——只有三处,出现了短暂的小小的回升。每一处回升,精确的0.3度,持续十几秒,然后继续往下掉。
第一处回升,对应镜面说“‘00’的指令不是它发的,我去查过,查到‘查不了’”。
第二处回升,对应它说“共振放大器,把程蔓的频率放大十万倍,朝全城广播,时限七天”。
第三处回升,对应它说“往城南的废钢厂查”。
小方把三段录音放了一遍。放完,他回过头,嗓子有点发干。
“它整晚都在漏温。冷的身体,一路在凉下去。可它说到那三条救命的话的时候,”他指着曲线上那三个小包,“它短暂地,活了一下。零点三度。”
扬声器里,老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像是憋了半晚上。
“记档。”他说,“镜面陈述甄别,第一版方法:热成像同步比对。标注,方法来源,江屿。往后它再说一个字,都用这个尺子量。”
“陈队,有个问题。”小方说,“零点三度,也可能是它情绪波动,未必专门指向真话。样本就三个,我不敢把话说死。”
“不敢说死就标注‘待验证’。”老陈说,“但今晚这三句,先按真的办。废钢厂,天一亮就核。江屿。”
“在。”
“四十七分钟,你自己漏没漏?”老陈问,“我问的不是体温。”
江屿看了一眼自己口袋外面按着的那只手。打火机在里头,他进门前攥过,出门后攥过,刚才小方放录音的时候,他又攥上了。
“第三十六页那段,漏了。”他说,“漏了不少。记档吧,别替我瞒着,规程我自己写的。”
“记。”老陈说,“记完你睡觉。天亮八点,名单、废钢厂、物证编号,三件事一起碰。谁也不许熬夜,熬夜的明天不许进会议室。”
频道切断了。小鹿收拾设备,小方在导出数据,沈知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进来把自己那份监听记录放在了桌上,转身要走。
“沈知遥。”江屿叫住她。
她停了步,没回头。
“你今晚按腰间的动作,我记得。”江屿说,“下回它再说什么,你还是按着,别拔。你的手是留给该拔的时候的。”
沈知遥站了两秒。
“记住了,江老师。”她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分析室的灯灭了一半。小方导完最后一份数据,回头看主屏,温度曲线上那三个小小的回升,还亮在屏幕上,二十分钟后屏幕自动休眠,那0.3度就没了。他坐在那儿,把屏幕的休眠时间调成了永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