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前,五点四十,老校区外围的撤离开始。
封控组按预案的逆序收网。三台压制车先撤,封控车后撤,最后是记忆哨。小方带着小罗,把树根旁、盖板下、墙角的三个感应贴片一枚一枚起出来,起出来的土按原样回填,压实,连草叶的朝向都对回原样。
七个上岗的志愿者集中在东侧一个公交首末站里等交接。凌晨的站房开着半盏灯,六个人签了离场单就走了,第七个没走。
那是个老人,六十四岁,退休的水电厂抄表员,去年在体检排队的时候被隐性采集网采过记忆。他临出门的时候,伸手拉住了小方的袖子。
“小伙子。”他说,“我这半辈子,被人从脑子里拿走过东西,什么时候拿的、拿走多少,我自己都不知道,也没人跟我道过一声。”他松开手,往口袋外面拍了拍,示意自己什么都带不走,“这回,轮到我守着别人。守了一宿,一场空,没动静。没动静好啊。这一宿,值。”
小方站在那儿,愣了两秒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聘金的信封,趁着老人转身的空当,塞回了老人外套的口袋里,压到了底。
“叔。”他说,“钱您收好,这是规矩。下回还请您。”
老人在站房门口站了站,没推让,冲他点了点头,走了。天还没全亮,路灯还亮着,老人沿着人行道走远,背影一点一点进了晨雾里。
小罗在登记本上把最后一名哨员的离场时间填了,抬头看小方:“方哥,他的那份,真从你采购经费里走?”
“从我工资里走都行。”小方合上设备箱,“别声张。”
六点半,病房作战室,复盘会。
老陈今天下床的两小时全押在了这场会上。他靠坐在床头,小桌板上摊着一份他自己手写的页子,字大,一行一个要点。主屏上是三层谈判的归纳:00的疑云,名单与交易,放大器的警告。
“三层,三条线,各设预案。”老陈用笔杆敲了敲小桌板,“第一条,名单。今天上午移交市局,按在册人员分级设防,二十七人,一个不落。这个不归我们跑腿,归市局的腿,我们的名单来源保密,对外口径统一是‘涉密排查’。”
“第二条,放大器。七日攻坚组,今早八点立项,小方牵头,城南废钢厂同步核查。程蔓那边配合推频段,医院就是她的工位。”
“第三条,读档舱。技术组评估可行性,方案做出来,锁柜里存着,暂缓实施。谁也不许碰。”他说到这条的时候,眼睛扫了一圈屋里,在江屿脸上停了一停,没多说什么,接着往下走。
“总的基调,一句话。”他敲了最后一记,“镜面给的每一样东西,都当‘带钩的饵’用。名单有钩,它要的是我们替它护人;放大器有钩,它要的是我们替它拆工程;读档有钩,钩的是江屿的脑子和江岚的库。钩要一根一根摘干净,肉要一块一块吃下去。都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几个人先后应了。
散会前,一直坐在角落里的沈知遥举手了。
她在这次行动里是护卫随行,复盘会她本来只需要听,全程没吭过声。老陈冲她点了下头:“说。”
沈知遥站起来。她说话不高,也不快。
“我有个问题,想了一夜。”她说,“小方的结论,镜面撑不过十二小时,衰变。既然这样,它为什么偏要实体来见?倒影也能谈,影像也能谈,它以前跟我们打过那么多次交道,全是隔线的。实体化的代价它在漏温、在折寿,它比谁都清楚。可它还是站到了门口。为什么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没人答。
她自己接了下去,声音很轻。
“因为有些话,倒影说不出口。”
她说完这句,环视了一圈。
“它今天站着说的那三件事,‘00’不是它发的、名单、放大器,你们注意没有,这三件事有个共同点:都是‘只有真身在场,别人才会信’的事。倒影说的话,你们会过筛子;一个站在你面前、跟你漏着温、连眨眼都要自己记着的人说的话,你们记档的时候,就当成了证词。”她顿了顿,“每一件,都是在给它自己的人形续命。”
角落里安静了两秒,长桌那头,江屿猛地抬起了头。
小方的结论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镜面在用会面给身体校准。可校准需要基准。基准是什么?是参照物。是活人。是二十几双看着它的眼睛、听着它的耳朵、给它记档的人。
“它在借我们的在场,长它自己。”江屿低声说出了这句话。他说得很慢,像是边说边在核,“见证。它缺的不是数据,是见证。一个人形要被现实认下来,得有活人认它。今晚你们给它录了红外,记了眨眼,标了影子,写了证词归档,每一条记录,都是它存在的证。我们以为在取证,取证的同时,我们在给它做公证。”
小方那头的连线静了一下,随即键盘响了两下:“……对上了。陈队,它的漏温曲线在会面后半段放缓了0.1度。后半段是什么?是你们开始追问、开始记档之后。它被记下来的时刻,漏得慢。它在止血。”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老陈靠在床头,半晌没动。他床头柜的抽屉锁着,锁里是那本笔记本和一只打火机。他最后伸手把麦克风拉近了。
“所以更得按原计划走。”他说,“它借我们的光,长它的人形,那就让它借。灯要点着,但灯底下站着的,得是我们的人。它要公证,我们给它公证,公证的条款,一条一条都归我签。它借着我们的在场续命,我们就借着它的影子,把‘00’和放大器挖出来。谁的算盘打得响,七天以后见分晓。”
他把页子翻过来,扣在小桌板上。
“散会。”
众人陆续收拾东西。小鹿抱着设备走了,小方那头切了线,通信员收走了三块屏幕里的两块。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出门,脚步声在楼道里稀稀落落地远了。
江屿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。
窗外天没全亮。东边,老校区的方向,天际线上压着一线极淡的白,白得很薄,像还没想好要不要天亮。
他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。脑子里过的是合金门合拢前最后那一眼,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落在那张脸上,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。按小方后来补的数据,那最后的几分钟里,那张脸的体表温度,又降了0.3度。
降下去的度数是冷的。可那道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是暖色的,黄的,照在一张正在凉下去的脸上。
门里的灯。
“江屿。”老陈在床头上叫他。
“在。”
“睡够六个小时再碰文件。”老陈说,“八点的会我下不了床,你替我主持。第一句话我已经替你想好了——就说,钩摘干净了吗?”
“记下了。”江屿把窗帘拉回原位,走到门口。
他拉开门,楼道里早班的护士推着车经过,车轮吱呀吱呀。他侧身让了一下,出门,门在身后合上。屋里,老陈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,是撤离预案背面他自己写的那行字,又看了一遍,然后折起来,塞进了锁着的抽屉里,跟笔记本和打火机放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