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像谁”这四个字还在屋里悬着,沈知遥的脸色忽然又变了。
不是变白。是变空。她坐在椅子上,刚才聚在眼睛里的那点东西,一寸一寸散掉了,像水渗进沙子。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,垂在身侧,右肩先沉,然后是整条脊背,一寸一寸地,把刚才坐下的姿势又还了回去。
“沈老师!”小鹿扑过去的瞬间,被江屿一把拦住。
他的手抓着她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小鹿僵在半空,手悬着,伸向沈知遥的方向,抖得不成样子。她记得那个警告。地下会面前,出发前的那个下午,沈知遥站在楼道口,跟她单独说过一段话,说得很慢,像交底,又像托付:
“到了地下,如果我突然‘不像我’,别救我。那是‘第三份’在醒。你们一救,它就顺着我这条道往上爬。让它自己退,我压得住——压不住的时候,再说。”
“老师,可是他,”小鹿的声音劈了,“他第二回了,刚才十几秒,这回……这回我不敢说是十几秒,”
“别救我”三个字在江屿耳边炸开。
他松开小鹿,朝椅子那边走了一步。
又一步。
每一步都在跟自己的本能搏斗。他有能力。能力者的本能是救人如救火,火在烧人,离水一步的距离,本能就在骨头里喊。他的记忆重构可以潜进去,三十秒,三十秒内就能把压在沈知遥清醒底下那个东西摁回去——他有这个本事,他试过,成过。
可他也有另一段记忆。训练场上,九叔说过的一句话:“共情通道是双向的桥。你踏进去救人,桥那头的东西,也能顺着桥,走到你这边来。”
老陈在病房里看着。屏幕前,他一个字没下令。
他也没下令叫江屿上,也没下令叫江屿退。他就站在那儿,手扶着输液架。他也记得那个警告。出发前沈知遥找他补的档案,最后一页有一行她的亲笔字,老陈记得那行字的笔迹很用力,纸背面都压出了印:“发作时,不救。本人签字,沈知遥。”
江屿在椅子前停住了。
他没有用能力。他蹲了下来,蹲到与僵直的沈知遥平视的高度。她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不动,眉心那道疤又泛了白。她的手垂在椅子两侧,冰凉。
他伸出双手,把那两只手握住了。
不重构。不共振。不入她的记忆海。他只是握着,像在雪地里握住一个冻透的人,掌心贴着手背,一点温度都不往别处送。
然后他开始念。
“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”
扉页上那行字。哥哥的钢笔字,他背了十一年。
“船会散,河记着它。”
他念得很慢,声音很稳,像哄一个发烧的孩子。念完一遍,停三秒,再念一遍。屋里只有他的声音,和连线那头病房里输液管一滴一滴的声音。
“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船会散,河记着它。”
“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。船会散,河记着它。”
第三遍。第四遍。第五遍。
小鹿跪在旁边,不敢出声。她把随身带着的那截渡绳结从包里取出来——那是她按江屿教的方法打的归锚结,绳子在她手里被攥得温热。她把它轻轻搭在沈知遥的左腕上。
不敢用力。只是搭着。
那是渡。不是救。她分得清这两个字了。
第六遍念到一半,江屿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他把音量压得更低,低到几乎只剩气流,但节奏没有乱,一个字是一个字。
“哥没走完的河,我替他走。”他在第六遍和第七遍之间,插了这么一句,插得很轻,像是说给河听的,“你醒着的部分,也替他走。走回来。”
第七遍。第八遍。
沈知遥的额头上开始出汗。汗一颗一颗地渗出来,聚成珠,顺着太阳穴往下滑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只颤了一下,又不动了。
第九遍。第十遍。
连线那头,老陈终于出了声,很轻:“江屿,你的波形我盯着,你自己也在过河,脚下踩实。”
“踩着实。”江屿回了三个字,没有停。
第十一遍。第十二遍。
第十三遍念完,最后一个“它”字落地,江屿的手心忽然感到一个东西。
沈知遥的手指,动了。
先是小指。小指弯了一下,很慢,像冻僵的手在回温。然后是无名指,中指。然后,整只手,翻了过来,从被握,变成了回握。
握力很大。大得江屿的指骨都感到了疼。像溺水的人抓船板,那是从很深的地方使上来的力气,不是礼节性的,是活人拼了命的那种。
“好。”江屿说了一个字。
沈知遥的眼球转起来了。从左到右,又转回来,速度是人的速度。她的喉结滚了一下,呼吸从胸口炸出来,一大口,又一大口。僵直在瓦解,从肩膀开始,她一直塌着的右肩先松了,然后是脊背,一寸一寸,那道刚才在窗前站得笔直的影子,从她身体里退了出去。
“江……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声,“江老师。”
“在。”江屿说,“不说话。呼吸。数数,出气数四,吸气数四。”
沈知遥照做了。出气,四。吸气,四。她的眼睛闭上了又睁开,睁开的时候,眼神是聚焦的,落在江屿脸上,落得很准。她看了一会儿,喉咙里挤出第二句完整的话。
“念的……第几遍了?”
“十三遍。”
“我……我只听见最后三遍。”她说,“前面那些,我够不着。我在很深的地方……我在往下沉。是那个声音,你的声音,够到我了。”
她喘了一口,又喘了一口,然后忽然问:
“最后插的那句,你替他走那句——是你自己加的?”
江屿的手还被她攥着。他没有立刻抽出来。
“是。”
沈知遥点了点头。她的握力在一点一点松开,从拼命的那种,松回到正常的那种。松到一半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左腕上的渡绳结,看了两秒。
“小鹿。”她说,“这个结,打对了。”
小鹿的眼泪第二次掉下来,这回她没让它砸在桌上,抬手用袖子抹了。
连线那头,老陈坐回了床沿,长长出了一口气,抓过麦克风:“都听好。今天的记录封一级密。沈知遥的发作细节,出这间会议室的,一个字都不许有,市局那边也不给。八点的会,照开。名单、废钢厂,一件不许停。”他顿了顿,“沈知遥。”
“在。”她应了。这一声的音量恢复了七成。
“报警器带了吗?”
“带着。”她抬手,按了按左胸的口袋,“发作前,我够不着它。陈队,下一回,我不知道我够不够得着。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
“所以下一回,”他说,“你身边永远站人。就这条。”
江屿这才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。指骨上留着四道白印,红的指痕慢慢浮上来。他站起来,站了一会儿,腿有点麻,扶了一下桌沿。
窗外的天已经全亮了。晨光平平地铺在长桌上,铺在那截还搭在沈知遥腕上的渡绳结上。小鹿伸手要去收,被沈知遥按住了手腕。
“先别收。”沈知遥说,“让我再戴一会儿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江屿,问出了这间会议室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江老师。念到第六遍的时候,你插的那句之前——你自己,抖了。我虽然在底下,我听得见。”她说,“下一回要是还有,你别自己一个人念。十三遍,太长了。你抖成那样,撑不了十三遍的。”
江屿看着她,没答。
小鹿把缠好的设备线抱在怀里,站在门边等他。楼道里,八点的会还有二十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