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点的会开到一半,小方冲了进来。
他没敲门,推开会议室的门就往主屏那边走,笔记本夹在腋下,人还有点喘。主持会议的江屿停了话头看他,攻坚组的几个人也回头。
“先说缓的还是急的。”江屿问。
“急的。”小方把笔记本接上投影,“陈队那边连线没断吧?没断就一起听。哨响了。”
主屏切出三条波形,三个并排的小窗口,各标着一个编号:记忆哨东一、东三、北二。三根曲线的末端,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戳上,齐刷刷地翘了起来。
“三个记忆哨,昨晚凌晨四点,同一时刻,志愿者体感温度骤升。东一那个大爷升了0.8度,东三升了1.1,北二升了0.6。三个哨位隔着两条街,同时升温,说明升温源不在任何一个哨位附近——是地下方向,老校区地下,有采集级的设备开机了。”
“采集?”攻坚组一个组长问,“目标是谁?”
“这就是怪的地方。”小方把波形拉宽,“开机时长,只有九十秒。你们知道采集级设备开机一次是什么概念——预热就要四十分钟,一次正经采集,二十分钟起步。九十秒,连预热的零头都不够。它不是开机干活,它是开机‘点了名’,然后关。”
他顿了顿,把结论说出来。
“这不是采集。这是装箱。”
“装箱?”小鹿没听懂。
“搬设备之前,先给设备做一次上电自检,确认没坏、还能用,然后断电、拆线、装木箱、上车。九十秒,正好是一次自检的时长。”小方说,“他们地下那批采集设备,昨晚被人从机位上拆下来了。拆完之后运去哪儿,不知道。但方向,”
他把另一份图铺上屏幕。
“这是小罗的活儿。小罗,你上。”
档案组的小罗从会议桌末座站起来。他昨晚一夜没睡,眼下两团青,手里捏着一只U盘,捏得发白。他是档案组的老人,四十出头,说话慢,一条一条来。
“我连夜调了老校区地下的历史施工图,还有供电公司的电力负载记录。”小罗把图投出来,一张地下三层的剖面图,叠上两条负载曲线,“三层结构,B1仓储,B2线路,B3——档案。B3这一层,在现行图纸上标的是‘档案库房’,十年没有进出的登记。”
负载曲线摆在剖面图旁边。曲线平得像一条死线,一年一年地爬过去,只有极小的生活用电的起伏。
然后,曲线的末端,凌晨三点四十分,猛地跳了上去。
“这是B3的备用供电回路。备用回路的意思是,主电断了它才顶上。十一年,这条回路的负载是零。”小罗用笔杆点着那个跳起来的尖峰,“昨晚三点四十,满载。十一年来的第一次。从江岚案那一年起,那层楼就没这么费过电。”
满载持续到凌晨六点一刻,然后回落,回到零。曲线重新躺平,跟过去十一年一模一样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他们在会面之后,往B3搬东西。”小罗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过了秤,“满载两个半小时,搬的东西不少。搬的,是见不得人的东西,要是一次正常的档案上架,用不着走备用回路,备用回路不走电表,不留账。他们不想让这次搬运,在电表上留下记录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老陈的连线那头,病房里的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“江屿。”老陈开口,“三个时间,你排一排。”
江屿走到主屏前。他没拿笔,就用手指在屏幕边上点了三个位置,一个一个点过去。
“凌晨1点47分,镜面实体开始衰变,小方拿热成像回推的,漏温曲线的第一个拐点在1点47。”他点了第一下,“3点12分,记忆哨升温,设备自检,装箱开始。”第二下,“3点40分,B3备用回路满载,东西搬进去了。”第三下。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镜面衰变,组织立刻装箱。前后不到一个半小时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是怕我们看见镜面。镜面站在门口跟我们谈,是他们自己安排的,没什么可怕的。他们怕的是,镜面衰变的时候,会漏出别的东西。他们怕我们看见的,是镜面背后那扇门里,正在搬走的东西。”
“搬走的东西,跟‘岚-终’有关系。”沈知遥坐在角落,接了一句。她今天申请了全程跟随,此刻坐在会议室最靠门的位置,“镜面昨晚亲口说的,‘岚-终’封在B3。他们连夜清B3,第一清的就该是它。”
“不止。”小罗翻了一页档案,“我调了B3的备电回路建账记录。这条回路上一次满载,是十一年前,8月,满载持续了两天。时间对得上江岚案。昨晚是十一年来的第二次。”
老陈在屏幕那头盯着那条曲线,盯着看了很久。屋里没人催他。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:
“会面地点,他们选的。会面时间,他们定的。连镜面衰变的时辰,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恐怕都在他们表上。小方,实体化撑不过十二小时,这是你算的。从它出现到它衰变,中间这个节奏,他们要是早知道,那这场会面从头到尾,就是他们排好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屏幕。
“那为什么,还让镜面跟我们谈四十七分钟?谈得那么真,连救命的话都说了。按理说,该谈五分钟就把门关上才对。放长会,图什么?”
会议室里静了。攻坚组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没人接。小鹿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小罗低头翻他的档案,档案里没有这一条的答案。
江屿替所有人把答案说了。他说得很慢,声音发冷。
“因为谈的这四十七分钟,是烟。”
他抬手,在主屏那条门前的监控画面截图上划了一道线,从合金门划到会面的两个人影。
“我们全组的人、全组的设备、全组的注意力,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,都焊在这个门口。三公里外病房里躺着总指挥,指挥车封在加油站,记忆哨排的是外圈。每个人都盯着这扇门,门开一寸,我们记一寸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真正的动作,是我们全盯着门口的时候,B3里干的那件事。两个半小时的满载,一百多件设备的装箱自检,干干净净,等我们今天早上才后知后觉。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攻坚组长骂了一句,“我们连‘东’都是人家递过来的。”
“先别骂。”老陈说,“骂晚了。江屿,接着说,还有没有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小方说。他一直没坐,就守在操作台边上,手放在触控板上,像在等一个不太敢确认的东西,“九十秒自检的频谱,我扒了。杂波很脏,装箱的活儿粗糙,电动工具、对讲、人走动的干扰全混在里面。我在杂波最底层,扒出来一段东西。”
他调出频谱图,把底噪放大,放大,再放大。脏成一团的波形里,一段规律性的脉冲浮了出来。
三短。一长。
“九十秒里出现了两轮。每轮之间隔着三十秒的静默。”小方说,“我第一遍听的时候,以为是工人的对讲信道串扰。可这个节奏——”
他没说完,回头看江屿。
江屿站在屏幕前没动。会议室里其他人不明就里,只有昨晚在场的四个人知道:昨晚合金门前,江屿叩门求见,叩的节奏是三短一长。那是他自己随手定的暗号,全海城没有第二个人用过。
杂波底下,门内那段脉冲,三短,一长。间隔三十秒,又是一轮,三短,一长。
“装箱的间隙里,有什么东西在门内,”小方把声音压低,“用江老师的方式,敲了三短一长。”
会议室炸了锅。几个人同时开口,问什么的都有,是不是镜面,是不是被押的人,是不是钓鱼。小罗手里的U盘掉在了桌上,他都没去捡。
江屿抬手,压下了所有的声音。
“先封频谱。原文入档,跟‘他比我先醒’那四个字放同一级。”他说,“第二,我不回这个暗号。谁也不许回。昨晚这个叩法只有四个人听过,档案里没记,录像是有的,但录像在一级密里,没外流过。门内那个东西知道它,说明它调过我们的监控,或者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或者,它当时就在门里,隔着一扇合金门,听着。”
“江屿。”老陈的声音从连线那头过来,“小方,那段脉冲的信号特征,跟人手敲金属,对得上吗?”
小方看了十几秒数据,摇头。
“对不上。指节叩金属有皮肉缓冲,波形是钝的。这段脉冲是方波,干净,起落都是直上直下。不是手敲的。是设备发的,或者,是能直接驱动金属的什么东西,让门框自己振出来的。”
“那就不是暗号回话。”老陈说,“是引路。”
病房那头沉默了几秒,再开口的时候,老陈的语速快了。
“改计划。攻坚组今天两拨人:第一拨照旧,废钢厂核查,一秒不许耽误。第二拨, 拿电磁干扰的由头再立一个,就说老校区地下供电异常,市里让查私改线路。带设备进老校区,就查地下。名正言顺走到B3门口,只看,只测,不动手。目标一个:搞清楚昨晚搬进去的东西,装的是什么,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敲三短一长的那个东西,还在不在门里。”
“我去。”江屿说。
“你不去。”老陈说,“你的叩法,门里的东西在引你。你去,就是它要的答案。第二拨带队,小罗。”
小罗愣了一下,从座位上站起来,捡起U盘:“我?陈队,我是档案的,”
“档案的人才知道B3十一年前满载的时候,搬进去过什么。”老陈说,“名单我记得清楚,你入组那年立过一次功,就是靠你翻出来他们销毁前的转库单。今天你带队,江屿给你远程,他人在我病房,跟我绑一块儿,谁也别想临时把他拽到那栋楼底下去。”
“陈队,”江屿开口。
“规程你自己写的,主客体隔离。”老陈说,“这条今天用在你自己身上。散会,各组十分钟后动。”
众人起身收拾东西。小方拔了笔记本,最后把那段频谱存档,存完站在操作台边上没动。等屋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他把那段脉冲又放了一遍,声音开得很小。
三短。一长。三十秒。三短。一长。
放完第二遍,小鹿在门口停了脚。
“方哥,我数了下。”她说得很轻,“两轮之间静默三十秒。昨晚老师叩门之后,等门开,等了多久?”
小方低头去翻昨晚的时间戳。翻到之后,他的手在触控板上停住了。
三十一秒。
他把屏幕锁了,把笔记本合上,抱在怀里,什么也没说,跟着小鹿下了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