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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6章 匿名信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110字 2026-09-24 20:27:03

倒计时第四天,上午十点,病区收发室的护士把一封信送到了老陈的病房。

牛皮纸信封,很旧的那种款式,现在文具店里都买不到了。邮票是老式的八分票,票面的图案都褪了色。邮戳盖得模糊,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圆形,连是哪个邮局的都辨不出来。

护士把信递过来的时候,手上抖了一下。

“陈队,这个……收件人写的是‘陈默存收’。这个名,是您的吧?可寄信人这一栏,”

她把信封翻过来,指了指寄件人那一栏。

三个字。钢笔字,写得端正,一笔一划。

陈怀谦。

老陈接过信封的手,停在半空停了两秒。

陈怀谦是他父亲。二十六年前过世的人。肺上的病,走得不算突然,但也不算从容,那年老陈三十岁,在刑警队刚提了组长,父亲咽气的时候他在外地办案,赶回来只看到了最后一面。父亲的字他认得,比这个还要瘦一点,可这个“谦”字的最后一笔,那个习惯性的顿收,一模一样。

死人不会寄信。

“信是今天到的?”他问护士。

“收发室登记的,今早九点四十到的。邮戳看不清,他们说像是外地。”护士压低了声音,“陈队,要不要我报给保卫科?”

“不用。”老陈说,“信留下,人回去。今天这封信的事,出了这间病房,一个字不许有。”

护士走了。门关上,病房里就剩老陈一个人。江屿上午跟着小罗那边做远程支援,小鹿在做沈知遥的晨间校验,这会儿都不到他这儿来。

老陈把信封放在小桌板上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裁纸刀,沿着封口,慢慢地裁开。

裁得很慢。刀刃走一寸,停一下,再看一眼信封上那三个字。

信封里没有信纸。

只有一张照片。

老照片,黑白的,六寸的规格,四个边角都磨圆了,磨得发白,像是被人在口袋里、在手里传了很多年。相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水渍,干了很久的旧痕。

老陈把照片翻过来。

背面一行钢笔字,蓝色墨水,褪成了灰蓝:

1974年秋,照心堂同人合影。

老陈的呼吸顿住了。

照心堂。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见。专案组接手组织旧档案体系之后,小罗整理过一批沿革材料,里面记了一笔:他们那套采集网络的最早源头,能追到仁济医院,仁济医院的前身,是一家五十年代开的私人诊所,以记忆诊疗为主科,诊所的名字,就叫照心。五十年代开诊,七十年代中期转型,八十年代并进仁济。这个诊所存在了二十来年,是整条河最上游的那一段。

父亲陈怀谦,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。1974年,三十多岁。职业是中学教师,退休前教了一辈子语文。档案里、记忆里、家里留下的所有东西里,从来没有过“照心堂”这三个字。

寄信的是父亲的名字。照片上是照心堂的合影。

老陈把照片翻回正面,戴上老花镜,凑到台灯底下。

照片上,七个大人,一个少年,站成两排。后排四个,前排三个,少年站在第一排最左边。

七个人的衣着很怪。后排左边两个人穿的是中山装,扣子扣到领口,那是六几年七几年的穿法。前排中间那位穿的是的确良衬衫,领子翻着。后排右边那个,穿着一件明显是八十年代样式的夹克。七个人的衣着一横跨就是二十年,像是不同时期的几张合影,被人剪下来拼进了同一张相纸。可相纸是一次成相的底冲出来的,小方后来验证过,不是拼贴。

就是一次合影。同一天,同一地,七个衣着隔了二十年的人,站在了一起。

老陈按了内线,第一通打给技术组。

“小罗。上来一趟,带档案。对,现在。”

小罗十分钟后到了,U盘插上,连夜,其实是当天上午现查的——把照心堂的工商登记、卫生档案、人员名册全调了一遍。他站在主屏前念结果,念得很慢。

“1974年,照心堂在册登记的从业人员,恰好七人。七个大夫,一个杂役,杂役就是照片上那个少年,当时十七岁,登记名册上没有他的全名,只写了姓氏。”小罗顿了顿,翻到下一页,“这七个人,在组织的旧档案体系里,编号我都对上了,”

他把七个编号投上屏幕。

每一个的前缀,都是同一个字。

井。

七条“井”字头的编号。而专案组直到今天,追到的所有带“井”的编号,最新的一批,就是老校区地下B3、江岚案那一晚的记录。“井”这个前缀在组织体系里出现的时间跨度,从1974年,一直排到了十一年前。

跨度五十年。

“陈队,”小罗的声音有点干,“照心堂七人,是‘井’字系的起点。这张照片,是起点七个人的合影。寄给您的人,是想让您知道——这条河的最上游,站着谁。”

老陈没说话。他把照片从桌板上拿起来,重新举到台灯底下,戴着老花镜,一个脸一个脸地看过去。

后排四个人,年龄都在四十上下,两男两女。前排三个人,站着的位置刻意拉开了距离,中间那个的确良衬衫,脸上带着笑,笑得很淡。

然后,第七个人影让他的手停了。

第一排最左边,那个少年。十七岁,个子没长足,站着的时候半个身子藏在门框后面,像是合影开拍前的最后一刻才被拉进画面,只来得及把左半边身子探进来。相纸的颗粒很粗,黑白的层次打得也不匀,可那半张露出来的左脸,眉骨、鼻梁、下颌的线条,在颗粒底下清清楚楚。

老陈盯着那半张脸,看了整整一分钟。

一分钟里,他没有动,没有出声,老花镜滑下来半寸都没扶。病房里只有输液管滴液的声音。他看着那张脸,脑子里在做一件事——比对。他见过另一张脸,见过很多年,见过很多种年纪的版本:十九岁的,二十四岁的,三十岁的,还有档案里那张遗照上、永远停在三十五岁的。

两张脸的左半边,重合上了。

他放下照片,摘了老花镜,按了内线。

“叫江屿过来。”他说,“带上他哥哥所有的照片。所有的,一张别落。”

挂了线,他把照片轻轻扣在桌板上,字面朝下,掌心压在上头。掌心底下那张薄薄的相纸,像一颗会跳的东西,他用整个手掌的重量按着它。

小罗站在旁边,没敢问。他看见老陈压着照片的手,指节泛了白。

屋里静了很久。然后老陈一个人,坐着坐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短,笑得发苦。

“爸。”他对着桌板上那张被自己掌心扣住的照片说,“你走后二十六年,还给我出题。”

门上传来敲门声。两下,很稳。

“进来。”老陈说。他把手从照片上拿开,先把照片拿起来,塞进了抽屉,锁上,做完这一套,才说了第二句。

“江教授,坐。今天这封信的事,我先说头一半,后一半,等你看完东西再说。”

他推给江屿一张字条,字条上是刚写的:带照片来。比对对象,1974,照心堂,七人,一人。然后他伸手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,从药盒后头摸出一把钥匙,去开那个刚锁上的抽屉,钥匙插进锁孔,拧到一半,停住了。

“先问你一句。”他抬眼看江屿,“你哥,1974年之前的照片,家里有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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