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1974年之前的照片,没有。”江屿坐在病房的椅子上,把带来的牛皮纸袋放在小桌板上,“家里留存的最早的,是哥哥六岁之后的。再往前的,我小时候翻过相册,页是空着贴过照片的,四个角的相纸印还在,照片不在。家里人说是搬房子丢了。”
老陈把锁了一半的抽屉重新拉开,取出那张黑白照片,没急着递。
“先看东西。看完了,再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。”
他把照片推过去,手指点在第一排最左边,门框后面那半张脸上。
江屿拿起照片。
指尖一颤。
不是掉那种颤,是捏着相纸边缘的拇指和食指,同时收紧了一下,捏得相纸的边角弯了个小弧。他拿着照片,没有立刻凑近,就保持着那个距离看了三秒,然后才把它举到台灯的光圈里。
病房里没人说话。小罗站在墙边,大气没出。老陈靠在床头,看着他。
半张脸。左眼,左眉,左边鼻梁的弧度。眉骨到眼角的那道走向,斜斜地压下来,尾端微微挑起,左眼尾下方,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,半埋在粗颗粒的相点里,但灯下认得出,那里有。
江屿从纸袋里取出三张照片,一张一张摆在桌板上。
第一张,哥哥十岁,学校组织春游拍的,站姿笔直,双手贴着裤缝。
第二张,他自己十岁,同样的年纪,跟哥哥差着十一年的两张十岁照。
第三张,全家福,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拍的,父母和少年时代的哥哥站在老宅门前。
他把1974年那张合影,跟这三张并排摆开,推到灯下。老陈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,光圈正好罩住四张照片。
没人说话,说了有一分多钟。
先开口的是小罗。他凑过来看了几眼,又直起身,又凑过去看,后背的汗都下来了。
“这……陈队,这不可能啊。”他的声音发飘,“这姓都不同。1974年,合影里这个少年,那时候江老师还没出生,江老师是1996年的。这张照片比江老师大了二十二岁,可这张脸,”
“不是像。”江屿打断了他。
他的声音很哑。哑得像嗓子里过了砂。
“是我。”
他把1974年那张照片往灯下又推了半寸,指着相纸的右下角,边沿的位置。
“这里。看这里。”
老陈和小罗都凑过去。相纸的边沿,有一行极细的字。铅笔写的,笔迹淡得几乎磨没了,不凑到灯正底下根本看不见。江屿用指腹虚虚地拂过那行字,没碰上去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出来。
照心·柒-7,江门,幼子。
“照心,柒-7。”江屿念,“编号。柒-7,七个编号里的第七个,江门,江家。幼子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1974年,江门,幼子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老陈,“我今年三十岁。这行字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——1974年,江家有一个最小的孩子,入了照心堂的册。这个孩子的左脸,跟我,不是像,是一样的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液声。
老陈伸手,把小罗带来的那沓打印材料拍在小桌板上。组织旧档案的复印件,他昨夜让小罗连夜整理的那份,七家编号的排序表。
“七个人,编号前缀全是‘井’。”他说,“照心堂七人,就是档案里最早一代的守井人,七家血脉,守一个源头。这个‘井’字,在他们体系里不是编号前缀那么简单,它是职称,是身份。‘守井人’。五十年的档案里,所有带‘井’字头的编号,全是这七家的血裔或者门徒。”
他一根手指点在排序表上,从上往下,一排一排地划过去。
“第一家,周。周家,就是我们在引桥下端掉的那一窝的外围。第二家,裴,裴家在八十年代断了,档案里记的是‘绝嗣除名’。第三家,顾,顾家的人现在应该还在系统里,小罗,回头单独立项查。第四家,第五家,第六家……”他的手指划到最后一行,停住,“第七家,江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江家,七人里占一席。可这张合影里,站着的江家人,不是你家任何一个我查得着的人。你父亲江海,出生年份对不上。你哥江岚,更对不上。它是一个1974年就入了册的少年,‘江门幼子’。老陈看着江屿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哥哥的档案里有一张幼年照,右半边脸被人裁掉了。我今晚查档案的时候翻到过。”
江屿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“那张我见过。”他说,“我从小问过家里人,照片上哥哥的右半边脸哪儿去了,为什么裁掉,谁裁的。没人答得上来。我妈说不知道,我父亲说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我父亲说,‘问他做什么’。”江屿把这句话从记忆里拖出来的时候,声音又低了一度,“语气不对。那是我这辈子听他说过的最冷的一句话。我那年八岁。”
老陈和他对视着。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小罗站在旁边,从自己的材料里翻出一张复印件,双手递过来,手有点抖。
“陈队,这张……这张就是我说的那张。江岚幼年档案照,从组织旧档里起获的,档号前头就是‘井’字。你们看右边——”
复印件上,一个七八岁的男孩,穿着七十年代的罩衫,对着镜头站得很正。左半张脸完好,右半张脸,从眉骨到下颌,一条笔直的裁切线,切得干干净净,只剩空白。
江屿把这张复印件拿起来,跟1974年的合影并在一起,放在灯下。
两张照片。一张的左半脸在,右半脸被裁掉。一张的门框后藏着半张左脸。
“我哥出生是1985年。”江屿盯着两张照片,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在自语,“这张合影是1974年。差着十一年。可‘江门幼子’这四个字……幼子,最小的孩子。如果江家在江岚之前,还有一个孩子,”
“那这个孩子1974年就入了照心堂的册,成了第七家的‘井’。”老陈接了下去,声音同样压得很低,“然后这个孩子,从所有能查到的记录里消失了。家里人说搬房子照片丢了。相册的角印还在。档案照被裁掉半张脸。你父亲不许你问。”
他把两句话之间的空白留了两秒。
“不是丢了。是清过。”
“清过”两个字落地,病房里静得发沉。
江屿把1974年那张合影翻过来,对着台灯的光看背面。照片背面只有那行“1974年秋,照心堂同人合影”,墨迹的旧色是一致的。他又翻回正面,把照片举高,让光从相纸背面透过来,透着看那张照片,相纸的纤维里,没有任何拼贴和翻拍的痕迹。是真的。一次成相,五十多年前的原片。
他把照片轻轻放下,跟那张被裁过右脸的复印件,一张左半、一张右半,边对着边摆在一起。两张照片上,两张不同年代的脸,中间只隔一道桌板的木纹。
“老陈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你说,它们拼起来,会是谁的脸?”
老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,从两张照片中间,把那张被裁掉右半边脸的复印件抽出来,拿到灯下,看了很久很久。看完了,他没有放下,反而伸手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,又拿起了1974年那张合影,两张拿在两只手里,左一右一,抬到灯下,缓缓地往中间合。
两张照片的边沿,在灯下接近,接近,碰上了。
左半张脸。右半张脸。
两张隔着十一年的相纸,在桌板上拼成了一张脸。
病房里没有人说话。小罗的手按在桌沿上,指节抵着木板,一动不敢动。
拼合的那张脸,眉骨、鼻梁、下颌、眼尾的那颗小痣,左右贯通,严丝合缝。那是一张完整的、年轻的脸,一张既不是江岚、也远早于江屿的、可眉眼跟他们兄弟两个一脉相承的脸。
老陈把两张照片同时按在桌板上,按得很重。
“小罗。”他开口,声音稳,稳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稳回来的,“这张照片,加上那张合影,拍下来,加密归档。然后你去办一件事——”
“陈队您说。”
“查江家的户籍底册。”老陈说,“1974年前后,江家,一户人家,有没有一个孩子的出生或者迁出记录。名字查不到没关系,查年龄。找一找,那一年前后,江家是不是少过一个孩子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,抓起两张照片走向门口的扫描仪。走到一半,老陈叫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
老陈从床头柜里摸出那封信,信封上那三个钢笔字对着灯又看了一眼。
“小罗,再加一件。这封信的邮戳,再放大三十倍。我要知道,它到底是从哪个邮局,出来的。”他顿了两秒,“还有,寄信人栏里‘陈怀谦’三个字——拿去跟我爸留在家里的笔迹比对。我家里有他写的家书,我妹妹收着四十几封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小罗抱着材料走了。
门关上。病房里又剩两个人,和桌上那张拼起来的脸。
老陈摘了老花镜,揉了揉眉心,靠回床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看着江屿,忽然问:
“你父亲,现在在哪儿?”
“走了。”江屿说,“比哥哥晚四年。”
“你妈呢?”
“还在。独自住在我姨那边的老宅。”江屿顿了顿,“老陈,你想问什么,直接问。”
老陈盯着桌上那张拼合的脸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想问的是——”他说,“两代人,一个‘井’字,一个被清掉的孩子,一张寄给死人的信。”他抬起眼,“你家里活着的人里,还有谁知道这张脸。你妈,你姨,有没有人,见过这个少年?”
江屿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出声。
他的手按在桌板上,按在那张1974年合影的旁边,没有压到照片,就压在旁边。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:
“这个问题,得我妈来答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倒计时还剩三天。可我想先出一趟远门。”
